陈小虎刚把那个沉甸甸的奖杯递给一旁的萧萧，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就站在过道边上，不紧不慢地等着。
见陈小虎看过来，男人微微点了点头，迈着稳当的步子迎了上来。
“陈班主，恭喜啊。”男人一开口，是一口带着南方尾音的普通话，听着软，但咬字很清晰，“这个奖，实至名归。”
陈小虎心里虽然犯嘀咕，面上还是挂着笑，伸出手：“谢谢。您是……”
男人伸手握住，劲儿不大，但手掌很暖：“我姓周，祖籍也是咱们四川的，不过早些年就出去了。现在在东南亚那边做点文化演出的生意，朋友们抬举，叫一声老周就行。”
“周先生好。”陈小虎打量着这人。六十来岁的年纪，头发虽然白了点，但梳得一丝不苟，那身中山装料子看着厚实，不像是一般看热闹的票友。
老周笑了笑，目光落在陈小虎还没卸妆的脸上：“刚才看了你们的《川剧印象》，有点意思。尤其是那段变脸，我也算是走南闯北见得多的人了，但在国外，像你们这样‘正宗’的，还是头一回见。”
“正宗？”陈小虎抓住了这个词。
“对，正宗。”老周点了点头，往旁边走了两步，示意陈小虎跟上，避开人流，“在新加坡、马来西亚那边，也有不少班子演变脸。但说实话，那是‘杂耍’。为了博眼球，动作做得大，机关露得明，看着热闹，其实没魂。你们不一样，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戏味儿。”
这话说到了陈小虎的心坎上。他没接话，等着下文。
老周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陈小虎，眼神里带着几分认真：“陈班主，我是个生意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找几个拿得出手的班子带出去。你们永庆班，我很中意。”
“您的意思是？”陈小虎心跳快了两拍。
“我想请你们去新加坡和马来西亚演一圈。”老周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又翻了一下，“商演，巡演。费用方面，我给你们开这个数——一场十万。人民币。”
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万？
在国内，他们累死累活跑场子，几千块一场都要烧高香。这一张嘴就是十万，那比在国内演十场还多！这哪是演出，这是捡钱啊。
但他没敢把震惊挂在脸上，只是握着拳头的指尖稍微抖了一下。江湖走多了，他知道太容易的饼，往往里有钩子。
“周先生，这价格……可是不低。”陈小虎稳住心神，“我们班子虽说是正经科班出身，但这毕竟是出国，这身价……”
“这身价配得上真功夫。”老周打断了他，“现在东南亚那边，对中国传统文化的需求很旺。只要东西真，不怕没钱赚。你们去，既是挣钱，也是给咱们国人长脸。怎么样？”
周围的人群还在熙熙攘攘地往外走，只有他们两人站在展台边的阴影里。
陈小虎脑子转得飞快。十万一场，这诱惑太大了。要是去个三五场，剧团这一年的开销都有了，还能给白奶奶治治老寒腿，给李师傅换套好点的家伙事儿。
可是，这周先生虽然看着像是个正经生意人，可这事儿毕竟太突然。而且出国，手续怎么办？这要是签了，能不能按时演？演砸了怎么办？
老周见陈小虎不说话，也没催，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陈班主，我知道这事儿大，你一个人做不了主，也得回去跟长辈商量商量。我不急，你先拿着这个。”
陈小虎接过名片。名片很厚实，上面印着烫金的字：“东南亚华艺文化演出公司”，下面是名字“周正华”，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不用急着回话。”老周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力道适中，“琢磨琢磨。你们这样的班子，困在县城里可惜了。外面的舞台大着呢。”
说完，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那背影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挺拔。
陈小虎攥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感觉手心有点出汗。
“班主！咋了？那人谁啊？”
张铁头不知从哪钻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没发完的宣传册，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小虎。
“没事。”陈小虎把名片揣进裤兜里，手在兜外按了按，“回去再说。”
当晚回到招待所，几个人挤在那个小房间里。
陈小虎把名片拿出来，夹在钱包的夹层里。那是他最贴身的一个口袋。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又把钱包摸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名片拿出来看了看。那烫金的字在黑暗里闪着微光。
十万一场。
这数字像个钩子，勾得人心神不宁。
张铁头那屋也没睡踏实，半夜起夜，看见陈小虎屋里灯还亮着，门也没关严，就凑了过来。
“虎子，咋还没睡呢？”张铁头压低声音，探头探脑地问，“今儿那老头跟你说啥了？我看你那一脸的心事。”
陈小虎把名片放回钱包，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铁头，要是有人请咱们去新加坡、马来西亚演出，你去不去？”
“新加坡？”张铁头眼睛瞪圆了，“那可是出国啊！我连省城都没出过几回！去啊！干嘛不去！只要给钱，去月球我都去！”
“要是给十万一场呢？”
张铁头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最后结结巴巴地问：“多……多少？万？还是块？”
“万。人民币。”
张铁头一屁股坐在陈小虎床边的马扎上，手搓着膝盖：“乖乖……那咱们要是去演两场，回来是不是能在县城盖栋楼了？”
陈小虎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没说话。
钱是好钱，路也是好路。可爷爷说过，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睡吧。”陈小虎翻了个身，背对着张铁头，“明天还得赶车回县城，这事儿得问问奶奶。”
张铁头还在那发愣，嘴里念叨着“十万……十万……”，晃晃悠悠地回了自己屋。
陈小虎闭上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钱包硬邦邦的棱角。
那棱角硌着他的手心，有点疼，又有点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