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烫金的名片在旧剧场那张掉漆的木桌上放着,边角都被摸得起毛了。
从省城回来这一路,张铁头嘴里就没停过,这会儿到了地头,更是急得抓耳挠腮。他蹲在长条凳上,手里那根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还没舍得扔。
“虎子,我说你别光在那闷着抽烟啊。”张铁头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底板碾了两下,“这还有啥好琢磨的?十万块一场!咱们要是去演个三五场,那剧团半年的嚼谷都有了。我看那老周像个好人,去!必须去!”
李师傅正拿着一块抹布擦那对铜钹,听了这话,手底下的动作停了,把铜钹往桌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铁头,你别光看那钱眼儿发光。”李师傅眉头皱着,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咱们这辈子连省城都没出过几回,这一张嘴就是出国,去什么新加坡、马来西亚。那都是洋地界,咱们两眼一抹黑,连句话都听不懂。万一是个套呢?到时候被人卖了,咱们还得帮着数钱。”
“李叔,您这就是老观念。”张铁头不服气,“那老周看着多有派头,又是华侨又是经理的,还能坑咱们几个穷唱戏的?咱们有什么好让人坑的?”
“穷唱戏的也有骨头。”白奶奶坐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名片,正反看了两遍。她也没抬头,声音不轻不重,但这一开口,满屋子的嘈杂声立马就小了。
“铁头说得轻巧,李师傅说得也有理。”白奶奶把名片轻轻放回桌上,那动作慢条斯理的,“但这事儿,咱们不能光凭感觉。十万一场,这馅饼有点大,吃着怕噎着。小虎,咱们得先查查这老周的底细。这戏班子走到哪,都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
陈小虎坐在对面,把手里的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点了点头:“奶奶说得对。我也怕这事儿太顺了,反而有诈。咱们得把这人给验验明。”
“咋验?咱们又没那通天的手段。”张铁头挠了挠头皮。
萧萧正坐在角落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从县中学借来的旧笔记本电脑,正连着剧场那根不太稳当的网线。
“班主,我来查。”萧萧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咱们虽然没去过新加坡,但这网可是通的。我搜搜这个‘东南亚华艺文化演出公司’。”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聚到了那个只有十几寸的屏幕上。
网速有点慢,那个圆形的小圈圈转了好几圈,页面才跳出来。
“有了!”萧萧指着屏幕,“新加坡会计与企业管制局网站的链接,能查到。注册时间是2008年,法人代表叫周正华。经营范围是演出策划、艺人经纪。看着像是正经买卖。”
“光看个网页也不行啊。”李师傅还是不放心,“这网上的东西,谁知道真假。”
陈小虎想了想,掏出手机:“我给罗主任打个电话。他在省里路子野,看看能不能通过省文化厅那边探探底。”
电话打通了,那头罗建国似乎正在忙,声音有些嘈杂。
“喂,小虎啊?啥事?”
“罗主任,打扰了。我想问问,知不知道新加坡有个叫周正华的?搞文化演出的。”陈小虎问得直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估计是去查资料或者是问人了。过了大概两分钟,罗建国的声音才传回来。
“周正华?知道一点。省厅这边有备案。前年省杂技团去过一趟,就是他牵的线。这人办事挺规矩,合同履行得也利索,没出过岔子。怎么,他找你们了?”
“嗯,想请我们去演出。”陈小虎如实说道。
“那是好事啊!这人靠谱,只要合同签明白,没问题的。”罗建国的语气里透着几分羡慕,“小虎,这可是走出国门的好机会,抓住了。”
挂了电话,陈小虎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
“罗主任说了,省厅有备案,以前跟杂技团合作过,信誉不错。”陈小虎把这消息一放。
李师傅听完,脸上的褶子算是舒展开了:“杂技团那是大团,人家都合作过,那看来是个正经生意人。”
白奶奶听罢,伸手拿过萧萧打印出来的那张公司简介,戴上老花镜,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三遍。
“底子是干净的。”白奶奶摘下眼镜,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这钱,咱们能挣。但丑话得说在前头,这合同怎么签,签什么,咱们得有个章程。”
陈小虎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张铁头正眼巴巴地看着他,李师傅在磕烟灰,萧萧合上了电脑,白奶奶端起了茶杯。
“咱们现在举手表决一下。”陈小虎说,“同意去新加坡演出的,举手。”
“刷”的一下,张铁头的手举得比谁都高,恨不得戳破房顶。萧萧犹豫了一下,也举起了手。李师傅看了看白奶奶,见白奶奶没反对,也慢慢举起了手。几个小学徒虽然不懂事,见大人都举手了,也跟着稀稀拉拉地举起来。
全票通过。
“既然都同意,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陈小虎语气严肃,“但是,这合同不能稀里糊涂地签。第一,得找个律师看看,别有霸王条款;第二,保险必须买全,万一在那边磕着碰着,得有个说法;第三,这钱得按进度付,不能演完了才给钱。”
“还得加一条。”白奶奶忽然开口,“咱们去是唱戏,不是卖艺。那边的舞台规格、灯光音响,合同里都得写明白。别到时候给咱们安排个草台班子似的场子,丢了永庆班的人。”
“对,奶奶说得对。”陈小虎点了点头,“这几点,一点都不能少。”
张铁头嘿嘿一笑:“班主,那你赶紧给那老周回话吧,别把这十万块的买卖给等凉了。”
陈小虎重新拿起那张名片,这回手没抖,稳稳当当地按下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周先生,我是永庆班的陈小虎。”陈小虎的声音沉稳有力。
“哦,陈班主!我正等着你信儿呢。”老周的声音还是那么客气,“考虑得怎么样了?”
“考虑好了。合同的事,我们可以谈。”陈小虎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的这帮老少爷们,“但我有几个条件。如果周先生能答应,咱们就签;要是答应不了,那这生意咱们就不做了。”
“你说,我听着。”
“第一,演出的舞台标准不能低于我们在省城演出的水平;第二,保险和签证费用全部由你们负责;第三,每场演出费我们要预付百分之三十。”
陈小虎一口气说完,也没管电话那头什么反应,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那张老戏单。
电话那头没动静,大概过了十秒钟,老周爽朗的笑声传了出来。
“陈班主,你是个明白人。这些条件,都好说。咱们都是正经做事,只要戏好,一切都好谈。”
陈小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回头看了看白奶奶。
白奶奶正端着茶杯,那是剧团唯一的那个好瓷杯。她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口,对着陈小虎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全是稳当。
“那行,周先生,咱们就把这话定下了。”陈小虎对着话筒说道,“回头把合同草案发过来,咱们细谈。”
挂了电话,陈小虎觉得后背有点潮,那是刚才那一阵紧绷出的汗。
张铁头凑过来,一脸坏笑:“虎子,这要是真去了,我是不是得整身西装穿穿?咱们这可是代表国家队出去了。”
“穿个屁的西装。”陈小虎笑骂了一句,一脚踢在张铁头的屁股上,“把你那锣给我敲利索了,别到时候在国外丢了人。收拾东西,咱们准备开工!”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只有白奶奶还坐在那藤椅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嘴里低声念叨了一句:“出去了,路就更宽了。但这根,还得扎在这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