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场后台那张不知传了几代人的木桌子上,如今正摊着一本新买的法律文书大全,旁边是陈小虎那个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陈小虎手里攥着笔,笔尖在纸上顿了半晌,终于落下去,写下一行字。
“第一条:演出内容以《川剧印象》为主,剧团对节目编排有最终决定权,甲方不得擅自删改。”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铁头。
张铁头正剥着花生米,看陈小虎写得严肃,花生皮掉了一地都没发觉。他凑过去看了看那行字,咧嘴笑了:“虎子,你写这玩意儿,那老周能看懂?人家可是大老板。”
“能不能看懂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陈小虎没理会,笔尖继续往下走,“这戏咱们在省城演过,那是经得住掌声的。要是到了国外,他们为了赶时间或者搞什么花样,让咱们这砍一点那加一点,那戏就碎了。这第一条,就是保戏的完整性。”
李师傅正给胡琴上松香,听这话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以前咱们跟草台班子跑场子,那都是给钱的是大爷,让演多久演多久。这次咱们得硬气点。”
陈小虎没停笔,又写下第二条。
“第二条:所有行头、脸谱、道具,包括机关暗盒,全部由剧团自备自带。甲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泄露核心技术,也不得要求进行违背艺术规律的‘商业改动’。”
这一条写得有点长,陈小虎写完手腕都酸了。
“这一条是保饭碗的。”陈小虎把笔帽盖上,敲了敲桌子,“以前听说过有团出国演出,被要求把变脸机关拆开给观众看,美其名曰‘互动环节’。这种钱咱们不挣,这脸咱们丢不起。”
萧萧在旁边正整理着水袖,闻言插了一句嘴:“班主,这招高。省得那老周要是提什么‘为了迎合国外观众,把脸谱画成蜘蛛侠’之类的馊主意,咱们到时候还没法反驳。”
“他敢!”张铁头眼睛一瞪,“他要敢让咱们画蜘蛛侠,我就把这面具给他糊脸上。”
“行了,别吹牛。”陈小虎白了他一眼,继续写第三条。
“第三条:食宿、交通、保险及落地接待,全部由甲方负责。标准不能低于省城演出季水平。演出费分两期支付,签约后一周内预付总费用的50%作为定金,余款演完当场结清。”
这一条出来,屋子里的气氛稍微凝重了点。
李师傅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陈小虎:“小虎,这预付一半定金,是不是有点太狠了?一般生意上也就三成。咱们这么要价,怕把人吓跑了。”
“李叔,这不是做小买卖。”陈小虎把本子立起来,看着大家,“咱们这一去,十几号人,那么多箱道具。要是到了那边,万一资金链断了,或者他们找个理由扣着钱不给,咱们那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50%的定金,是咱们的保命钱。他要是有诚意,这就不是问题。”
白奶奶一直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这会儿睁开了眼,目光在陈小虎脸上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写。就这么要。咱们是去卖艺,不是去卖身。这腰杆子得挺直了。”
陈小虎把这三条写完,又琢磨了一会儿,补上了第四条关于违约责任和不可抗力的条款,这才把笔记本合上。
“铁头,去,把这几条给老周发过去。咱们看看他怎么回。”
张铁头答应着,拿着陈小虎写好的草稿出去找复印店打印传真了。
这传真发过去,足足有一上午没动静。
陈小虎坐在剧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看着日头一点点从东边移到头顶,手里捏着那个还没拨号的手机,心里其实也稍微有点打鼓。这条件确实硬,硬得像块石头,要是老周真嫌硌牙给吐出来,这好事儿也就黄了。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陈小虎没迟疑,直接按下接听键。
“陈班主,你的条件我都收到了。”老周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听不出喜怒。
陈小虎喉咙紧了一下,沉住气:“周先生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哈哈哈!”电话那头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不妥?我看很妥!陈班主,我之前还真怕你们是个见钱眼开的草台班子。你这几条写得,那是真把戏当命在看。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硬气劲儿!咱们这行,越是把东西当宝贝的,越能卖上价。你提的条件,我全都答应!”
陈小虎悬在嗓子眼的心,这才一下子落回肚子里,手心甚至微微出了点汗。
“那好,周先生痛快。咱们就按这个拟合同。”
“行,法务那边走流程,最快明天就能把正式合同寄过去。定金下周二就能到账。”
挂了电话,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靠在树干上,觉得这太阳晒在身上真暖和。
合同签好的那天,正好是个大晴天。
老周办事效率高,正儿八经的商务合同直接快递到了县城。
陈小虎把合同摊在桌子上,那鲜红的印章盖得清清楚楚。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条款,确认跟之前商量的没差分毫,这才把笔递给白奶奶。
“奶奶,您先签。”
白奶奶接过笔,手虽然有点抖,但签下去的那几笔却是有力道。那是老一辈人的念想。
随后陈小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张铁头像个猴子一样扑上来,一把抱起那两份合同,在那红印章上狠狠亲了一口,弄得嘴上全是印泥味。
“嘿!咱永庆班要出国了!这辈子值了!”张铁头乐得大牙都露出来了,把合同举过头顶,“十万块啊!这是金饭碗啊!”
陈小虎笑着把他手打下来:“行了,别把你那口水蹭上面。一份寄回去,一份咱们留着。”
张铁头嘿嘿笑着,把合同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知道,这纸只要一签,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虎子这把关严,错不了。”张铁头一边说,一边把那份合同小心地叠成方块,郑重其事地揣进自己上衣的内兜里,还拍了拍胸口,“贴着心口放,踏实。”
接下来的一个月,旧剧场里就没断过动静。
早上鸡还没叫呢,陈小虎就把大伙儿喊起来了。
“都起来!今儿个练早功!”
陈小虎把那道具箱一个个搬出来,脸谱、戏服、锣鼓家伙,一件件地过。
“这根枪头的红缨子有点秃了,萧萧,拿红笔描一描。”
“这鼓皮有点松,李叔,拿火烤烤。”
白奶奶也坐镇现场,那眼睛跟探照灯似的,谁要是身形慢了一点,或是眼神没跟上,立马就是一拐杖敲过去。
“腿抬高!咱们是去国外,别让人觉得咱们中国功夫就是花架子!”
“铁头,你那锣敲得跟破锣似的,有点精气神行不行?”
全团上下,气氛紧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大家都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演出,这是要把咱们川剧的脸面给亮出去。
这天晚上,排练完了,大伙儿都累得瘫在后台。
白奶奶喝了一口茶,看着这群累得东倒西歪的年轻人,把茶杯轻轻放下。
“都别瘫着,听奶奶说一句。”
几个人强撑着坐直了身子。
“这次出去,钱是多,但咱们图的不是那个。”白奶奶目光沉沉,看着那张还没卸妆的脸谱,“到了国外,台上站着的,不光是咱们永庆班这十几个人。咱们身上背着的,是川剧这俩字。演砸了,丢的是咱们祖师爷的脸,丢的是国人的脸。都给我记住了?”
陈小虎把胸口的护心镜解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汗,眼神亮得吓人。
“记住了。咱们去,就是要把这戏唱响。”
他把那擦得锃亮的护心镜往箱子一扣,“啪”地一声合上锁扣,像是一锤定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