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派出所户籍室的柜台前,张铁头正满头大汗地趴在那张申请表上,手里的笔抖得跟筛糠似的。
“姓名……张……铁……头……”他一边念叨一边写,写到“铁”字那一撇,手一滑,墨水把格子给涂黑了。
“哎哟,又坏了!”张铁头把笔一摔,那张脸苦得跟吃了苦瓜似的,“警察同志,能不能再给一张?这比学司鼓难多了,手它不听使唤啊。”
柜台里的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子,本来挺严肃,这会儿也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大叔,这都第四张表了。您要是在这儿办个写字比赛,肯定拿不了奖。行了,再给您拿一张,慢点写,别急。”
张铁头接过第五张表,嘿嘿干笑了两声,眼角瞥见旁边几个排队的大妈正捂着嘴乐,老脸一红,赶紧把头埋低:“这洋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这一个月,永庆班算是彻底尝到了“第一次”的滋味。
大家都没出过国,那护照本子拿在手里,红皮皮的,看着就稀罕。陈小虎倒是顺利,照片拍得精神,表填得利索。最折腾的就是张铁头,派出所跑了三趟,不是照片没露耳朵,就是表填错了格,直到这天下午,才算是把那手续给办齐了。
手续齐了,就是收拾家当。
旧剧场后台,几个大木箱子摊开着。陈小虎卷着袖子,手里拿着防潮布,正把那几件蟒袍给裹起来。
“这行头可是咱们吃饭的家伙,到了那边要是受潮发霉了,那戏还怎么唱?”陈小虎一边裹,一边往箱子里塞干燥剂,“萧萧,那几副水袖检查了没?有没有开线的?”
萧萧正蹲在一边,拿着剪刀修剪一根长长的翎子,头也没抬:“查过了,班主。我还把那几根有点毛边的都给燎了一下,保准没问题。”
白奶奶坐在不远处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捧着个本子,正念念有词。
“哈……楼。三……克……油。”老太太念得那叫一个费劲,每一个音节都在嘴里打了个转才吐出来。
“奶奶,是Hello,Thank you。”萧萧放下翎子,笑着纠正道,“您这‘哈楼’听着像是在喊人呢。”
“喊人咋了?到了那洋地界,我不喊人谁搭理咱们?”白奶奶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我这老婆子不行,只能记这几个硬词儿。到了国外,别给咱们中国人丢脸,哪怕是哑巴也得听懂个‘谢谢’。”
陈小虎听着这边的动静,手里的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靠旗叠好,压箱底。
“奶奶,您放心。咱们这就是去卖艺,话听不懂没事,只要这锣鼓点一响,这变脸一亮相,全世界的观众都一个样——得叫好。”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剧场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正是县非遗中心的罗建国。
“罗主任?您怎么来了?”陈小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
罗建国走进后台,看了看这一地的箱笼物件,点了点头:“这一箱子一箱子,都是宝贝啊。小虎,我是来送行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小虎:“这是县里给你们开的介绍信,盖了章的。还有一份大使馆的联系名单。到了国外,要是遇上什么难处,或者有人欺负咱们,拿着这个找使馆,祖国就是你们的后盾。”
陈小虎接过那信封,沉甸甸的。他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紧紧握了握罗建国的手:“谢了,罗主任。这份情,永庆班记下了。”
“记啥啊,你们是给县里争光去了。”罗建国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那老周那边我都打过招呼了,让他照顾好你们。一路顺风!”
送走了罗建国,天色也不早了。
出发前夜,全团就在剧场后面的小院里摆了两桌。
没有什么大酒楼,就是自己架起锅灶,炒了几个硬菜。回锅肉、辣子鸡、烧白,满满当当堆了一桌子。
陈小虎开了两瓶白酒,给每个人都倒上,连萧萧那杯都没落下。
“都端起来。”陈小虎举着杯子,看着这一屋子老少爷们,“明天咱们就要飞了,飞到几千里外去。这碗酒,壮胆,也壮行。”
张铁头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但这回不是因为紧张,是兴奋:“虎子,你说咱们那变脸,老外能看懂吗?”
“看不懂脸,还看不懂热闹吗?”白奶奶端起茶杯代替酒,轻轻磕了一下桌角,“记住了,不管在哪儿演,心里那根弦别松。咱们是去演戏的,不是去显摆的。都打起精神,别给永庆班丢人,别给咱川剧丢人。”
“奶奶放心!”大伙儿齐声应道。
这一顿饭,吃得那是热气腾腾。张铁头喝多了,拉着李师傅非要唱两段,被白奶奶一拐杖给按回去了。
夜里,剧场安静下来。
白奶奶躺在临时搭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又把那是要带走的最后一副水袖给拿了出来。
借着月光,老太太把那白绸子抖了一遍,手指头细细地摸着边角,确认没有一根线头,这才放心。
她把水袖叠好,没放箱子里,而是轻轻放在了自己的枕头边上,像放一件珍贵的宝贝,还要再看一眼才能安心。
第二天一早,县城机场大巴站。
永庆班十几口子人,大包小包地扛着,像个搬家队。
上了大巴,陈小虎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小印章。
那是爷爷的印章,也是永庆班的老印信。
“爷爷,”他在心里念叨着,“孙子带您去看看了。要是您还在,看见咱们这班人马出国,估计得乐得把胡子都翘起来。”
到了省城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
队伍排得挺长,陈小虎过安检口的时候,安检员看了他好几眼,大概是没见过带这么多奇怪道具的人。
“这是什么东西?”安检员指着那个箱子问。
“唱戏的家伙。”陈小虎回了一句。
过了安检,陈小虎站在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前。外面,一架银白色的飞机正缓缓滑行,准备起飞。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安检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大厅。
那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恍惚。
这要是爷爷还在,那老头子肯定得背着手,走在最前头,那时候就不需要他陈小虎在这儿撑着了。
可惜,老头子没能来。
“陈班主,登机了!”张铁头在远处喊了一嗓子,那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陈小虎回过神,把衣领拢了拢,把那股子莫名的情绪压回心底。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登机口走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走了。”他对自己说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