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咔哒”一声打开,还没等那空姐笑眯眯地说完欢送词,一股子湿热的风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这风不凉快,倒像是哪口大锅刚揭了盖,热腾腾地糊在脸上。
张铁头跟在陈小虎屁股后面,一走出廊桥,立马就把领口扯开了,那一嗓子还没出口,先被这热气给呛了一下:“哎哟我的个娘嘞,这外头是蒸笼吧?这才几月份啊,热得跟咱们县三伏天似的。”
“把嘴闭上,别到了地头就咋咋呼呼的。”陈小虎回头瞪了他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证件的牛皮纸袋,“这叫热带,懂不懂?赶紧跟着走。”
一行人拖着大包小包,跟着人流往出境大厅走。
这新加坡的机场是真大,头顶上的灯亮得晃眼,地砖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张铁头那双老布鞋踩在上面,发出轻微的“吱吱”声,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那自动步道都要多看两眼,嘴里念念叨叨:“这地儿修得跟水晶宫似的,都不怕滑倒人?”
好不容易过了关,拎着行李走到接机口,老远就看见有人举着个牌子。
牌子是手写的,字迹有力:“永庆班 陈”。
老周今天没穿那身中山装,换了一件短袖的白衬衫,西裤笔挺,手里还摇着把折扇。看见陈小虎他们出来,他几步就迎了上来,那脸上笑开了花。
“陈班主!一路辛苦,辛苦!”老周伸手就握住陈小虎的手,劲儿挺大,“这就是咱们的英雄团啊,欢迎欢迎!”
“周先生,麻烦您了。”陈小虎客气了一句。
“不麻烦,这是好事。”老周招呼着身后的几个小伙子帮着提那几个死沉的道具箱,“车在外面等着呢,咱们先去酒店。我知道你们这一路肯定累了,尤其是白奶奶,这把年纪还能跟着折腾,不容易。”
上了车,是一辆中巴。
车子开上高速,两边的树又高又大,叶子绿得发黑。张铁头趴在窗户上,看着外头的景色:“虎子,你看那树,咋都长得跟没剪过的盆景似的?还有那车,都这么新,没看见有破车啊。”
“那是人家管理得好。”李师傅在后排接了一句,他正小心地护着那一箱锣鼓,“不过这路是真平,一点颠簸都没有。”
到了酒店,是个干净利索的三层小楼,虽然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大酒店,但看着规矩,门口还有两盆开得正艳的胡姬花。
进了房间,陈小虎先把行李放下,回头就看见老周正指挥人往里搬箱子。
“陈班主,我知道咱们四川人嘴巴刁,怕你们刚来吃不惯这边的娘惹菜。”老周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保温桶,“我特意让人去买了点辣酱,还有两罐咸菜,你们先垫垫。晚上要是想吃正经饭,附近就有家中餐馆。”
陈小虎打开盖子闻了闻,那股熟悉的辣味飘出来,心里那股子紧绷的劲儿稍微松了点:“周先生想得真周到,谢了。”
“应该的。”老周笑了笑,“你们先歇着,倒倒时差。下午要是方便,我想请陈班主去看看演出场地,心里有个底。”
“不用歇着,现在就去。”陈小虎把外衣一穿,“我不累,不看那地方,心里不踏实。”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行,戏痴。咱们现在就走。”
剧院离酒店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一下车,陈小虎先围着剧场转了一圈。外墙是灰色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但门口的招牌擦得锃亮。
进去之后,里面静悄悄的。
陈小虎站在舞台侧面,眯着眼估量了一下。这舞台比省城的大剧院那是小多了,也就够他们那十几个人铺开身手,要想跑开了演大场子,有点施展不开。
“这地方以前是个礼堂,后来翻修的。”老周在旁边介绍道,“设备都是新的,灯光、音响,咱们都有数。就是这台口稍微窄点,不过也不碍事。”
陈小虎没说话,几步走上台,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跺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声。
“声音有点发闷。”陈小虎皱眉,“李叔的鼓要是敲狠了,这块板子怕是得震。”
“这……咱们可以铺层地毯。”老周赶紧记在本子上,“还有个事儿,得跟班主交个底。这地方虽然小,但在新加坡这算是热门场地了。这儿华人多,福建话、广东话都能通,听戏的多少有点基础。你们好好演,只要味儿正,肯定能满座。”
“华人多啊……”陈小虎摸着下巴,看着那空荡荡的观众席,“那是好事。就怕咱们那《川剧印象》,有些方言他们听不明白。”
“看戏看的是戏,听不懂看动作也成了。”老周宽慰道。
回了酒店,天已经擦黑了。
陈小虎让大伙儿早点休息,自己却怎么也坐不住。
他在房间里把那几把折扇拿出来,一张张地检查扇骨。没事就站起来,在狭窄的房间过道里走两步,嘴里哼着那高腔,手底下比划着动作。
这毕竟是第一次在国外演,没有那一声熟悉的锣鼓点,没有那些老街坊的脸,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没着没落。
“能看懂吗?万一人家觉得那是耍猴呢?”陈小虎心里直打鼓。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陈小虎收敛心神。
“班主,是我,萧萧。”
陈小虎拉开门。萧萧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纸碗,热气直冒。
“我看你屋里灯还没灭,估摸着你又在犯愁。”萧萧笑了笑,把那纸碗往他跟前一递,“刚在大堂那个自动贩卖机买的,泡面。就是没有咱们那边的辣油,凑合吃点。”
陈小虎接过来,那香味虽然淡了点,但在异国他乡闻着,倒是挺解馋。
“你也还没睡?”
“睡不着,有点认床。”萧萧指了指里面的地毯,“我就在这坐会儿,不耽误你过戏。”
陈小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毯上,揭开泡面的盖子。
“萧萧,你说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要是演砸了,咋办?”
“咋办?回来接着练呗。”萧萧盘腿坐在他对面,把那几根被压扁的扇子理顺,“班主,你想多了。咱们在省城不是也演成了吗?咱们戏好,不怕没人看。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
陈小虎拿起塑料叉子,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面条有点软,汤也淡,但吃进肚子里,那种热乎劲儿让人身上一松。
“你说得对。”陈小虎呼噜呼噜吃了一大口,“想也是白想,明天彩排见真章。”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酒店的地毯上,也不开大灯,就开着那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晕着两人的脸。
萧萧看着陈小虎吃面,忽然笑了:“班主,你刚才那样子,真像个第一次进城赶考的学生娃。”
陈小虎一愣,随即也笑了,把那碗汤喝了个底朝天:“我是班主,我不操心谁操心?行了,碗我扔,你赶紧回去睡。明天还得起早呢。”
萧萧把空碗接过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早点歇着。明天给老外们露一手。”
“那是自然。”
送走萧萧,陈小虎关上门,把那碗泡面的空碗扔进垃圾桶,听着那“当啷”一声轻响,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好像稍微落下去了一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是陌生的街道,路灯亮得像白昼,偶尔有一辆车无声地滑过。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那温热潮湿的空气,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床头柜上的那枚印章。
“爷爷,看来这儿的水土,还养不死人。”
他把窗帘一拉,关了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