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里没开大灯，只留了舞台几盏聚光灯，把那木地板照得惨白。
陈小虎站在台口，手里拿着折扇，身段走了个“起霸”，眼神一挑，下面本该是满坑满谷的叫好声，可这会儿，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那几个负责灯光音响的当地工人，正低着头玩手机，偶尔抬头瞥一眼，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迷茫。
这一眼看得陈小虎心里头发虚。
那股子劲儿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个回响都没有。
“停一下。”陈小虎收了势，扇子往桌子上一拍，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老周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个对讲机，听见动静，立马站起身，几步跨上了台阶。
“陈班主，怎么了？这身段、这眼神，刚才我看都挺好的啊，那是真功夫。”老周一脸不解。
“好是好，可那是给懂行的人看的。”陈小虎指了指底下那几个工人，“周先生，您看他们。咱们这戏唱的是《金山寺》，这韦驮一踢腿，讲究的是个威风。可这帮人看了半天，估计连我是在唱戏还是在跳大神都没分清。”
老周顺着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陈班主，你是个明白人。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子打印好的纸，递给陈小虎：“这是我想的一辙。咱们这次演出的票，大半都卖给了这边的年轻人和旅游团。他们里头十个有八个没听过川剧，甚至连中文都说不利索。要是咱们就这么硬上，怕是真成了‘看热闹’。”
陈小虎接过那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英文。
“这是……？”
“英文介绍，还有字幕简写。”老周指着上面，“我寻思着，咱们能不能在开场前，加个环节？您上去，用中文简单说两句，然后让萧萧再用英文念一遍。这叫‘导赏’。另外，那唱词字幕，我也找人翻译了一版，得加上英文注解。”
陈小虎看着那满篇的洋文，眉头锁得更紧了。
“加介绍？”陈小虎把纸放下，“周先生，咱们戏班有戏班的规矩。这锣鼓一响，那是请神入戏，哪有先说话的？这一开口，那气儿不就泄了吗？再说了，那字幕要是花花绿绿一片洋文，这还是咱们川剧吗？”
老周听罢，没急着反驳，只是拉过一张椅子，坐在陈小虎对面。
“陈班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周语气诚恳，“咱们这是在新加坡，不是在四川县城。您要是守着那规矩，台下的人看不明白，明天一散场，报纸上一写‘沉闷难懂’，那咱这牌子就算砸了一半。咱们既然出来了，这戏就要唱给更多人听。先让人看懂了，您那身段、那眼神，才能进人心里去，是不是这个理？”
陈小虎沉默了。
他看着台下那空旷的座椅，脑子里过的是省城那波叫好声，还有县里老戏迷们那张熟悉的脸。这洋地方，确实不一样。
“行。”陈小虎深吸一口气，把那沓纸往桌上一拍，“那就加。但我有个底线，这介绍不能长，两分钟完事，别把那戏味儿给冲没了。”
“成！就按您说的办！”老周脸上立马见了笑。
陈小虎转头冲着后台喊了一嗓子：“萧萧！出来干活！”
萧萧正帮着李师傅理琴弦，听见招呼，赶紧跑了过来。
“班主，咋了？”
“你那大学没白上，这两把刷子今天得用上。”陈小虎把那英文稿递给她，“这是明天的开场白，你看看翻译得地道不，要是没问题，晚上回去你再顺两遍。”
萧萧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点头道：“翻译得挺专业的，就是这‘变脸’的词，用的是直译，我稍微改改语气就能念。”
“那行，你上去试试。”
萧萧也不扭捏，走到舞台中央，清了清嗓子，对着那空场子，用流利的英文念了一遍。
那一连串的洋文从她嘴里蹦出来，抑扬顿挫的，别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白奶奶正坐在侧幕条边喝着保温杯里的茶，听见这一段，把杯子放下了，眯着眼听着。
“诶，萧萧这丫头，平时看着闷声闷气的，这洋文念得还挺好听，跟唱歌似的。”白奶奶转头对旁边的张铁头说，“铁头，你听听，这就是人家说的那个‘伦敦音’吧？”
张铁头正靠在柱子上打盹，被这一嗓子惊醒，迷迷糊糊地擦了擦嘴：“啊？啥伦敦烟？咱这不是禁烟了吗？”
“去你的！”白奶奶拿拐杖戳了一下他的脚，“正经事！听班主安排！”
陈小虎没理会这边的插科打诨，正跟老周对着字幕的时间轴。
“这句‘白蛇水漫金山’，底下得配个‘Water Floods the Temple’，字要大点，颜色用金色，别用红的，这儿看着眼晕。”
“行，记下了。马上让操作员改。”老周在一旁拿着本子记。
一来二去，折腾了两个小时，这彩排才算是顺了下来。
陈小虎最后在台上走了一圈，看着那字幕机里同步滚动的中英文，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微落了点地。虽然看着别扭，但好歹是个路子。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陈小虎卸下行头，擦了把汗，“大家都回去歇着，明天把精气神都给我提着点。”
出了剧院，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周领着大伙儿去了附近的一家老字号。一进门，那股子鸡油的香味就扑鼻而来。
“来来来，都坐。”老周张罗着，“这是这边的名吃，海南鸡饭。我知道你们肯定想吃辣的，但这儿口味淡，先凑合一顿，明天演好了，我带你们去吃好的。”
几盘白切鸡、油亮的鸡饭，还有几碗清汤端了上来。
张铁头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挑了挑：“哎，这肉嫩！虽然没辣椒，但这味儿还挺鲜。”
陈小虎端着饭碗，却没急着吃，看着老周：“周先生，明天这票，卖得咋样了？”
老周正给白奶奶倒茶，闻言放下茶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神秘：“陈班主，我就等着跟你交这个底。明天那是一场硬仗。我动用了这边的华人社团关系，商会、同乡会，弄来了不少人。还有，当地几家主流报纸和电视台的记者，我也都请到了。”
陈小虎手一抖，筷子尖碰到了盘子边，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记者都来了？”
“那可不。”老周夹了一筷子青菜，“咱们这叫文化输出，他们那边正愁没新闻素材呢。陈班主，明天只要你们稳住了，这压轴戏唱响了，那咱们后面几场的票，就能给抢疯了。”
陈小虎听罢，把那碗鸡饭往桌上一搁，端起旁边的茶杯，一口干了。
“周先生，您放心。”陈小虎抹了一把嘴，“既然您把场子铺到这份上了，永庆班要是掉链子，那咱们以后就别在江湖上混了。”
老周看着陈小虎那眼神，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一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吃吧，吃饱了回去睡个好觉。”
陈小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重新端起饭碗。
这顿饭吃得挺安静，但每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明天那台底下坐着的，可不是光看热闹的，那是真要拿尺子量人的。
回酒店的路上，陈小虎坐在车后排，看着窗外那陌生的霓虹灯，手里捏着那张写满英文注解的台词纸，在膝盖上一遍遍地摩挲。
车窗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比刚才在台上还要紧绷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