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空气像是被人抽干了,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小虎站在侧幕条边,手里攥着那把折扇,掌心全是汗。他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瞄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估摸着坐了有八成。
这八成观众里,大多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看着眼熟。但也有些金发碧眼的老外,正拿着节目单指指点点。
“别看了,越看越心慌。”白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老太太今晚穿了一身崭新的对襟褂子,那是临行前特意做的,深红的底子,显得人精神。她伸手帮陈小虎理了理领口,又用力勒了勒那根腰带的结。
“记住了,这台上台下,隔着的是一层皮。只要锣鼓一响,这天就是你的,地也是你的。”白奶奶的声音不高,但那股子稳当劲儿,顺着陈小虎的后脊梁骨就传遍了全身。
“奶奶,我稳得住。”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躁动的气给压回丹田。
前台,灯光骤然暗了下来。
萧萧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走到台侧,拿着话筒,先用中文朗声说道:“各位来宾,今晚永庆班为大家带来的是川剧经典……”
接着,她换了一口流利的英文,把刚才那番话又复述了一遍。
台下原本有些细碎的说话声,这会儿全停了。那些老外听懂了介绍,一个个都挺直了腰背,眼神里透着股新奇。
“好!”
萧萧话音刚落,李师傅那边的锣鼓就炸了。
“匡——切——匡——!”
这一声锣,那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脆。张铁头司鼓,那鼓槌子落下,就像是给这安静的剧院胸口上捅了个窟窿,气儿瞬间就通了。
白奶奶率先上场。
那是《别洞观景》里的一段水袖。老太太人老手不老,那白绸子在她手里跟活了似的,忽而像云,忽而像浪。她在台上这么一走,眼神一挑,底下那些老戏迷就知道遇上行家了。
原本还有人拿着相机想拍照,这会儿也都放下了,生怕错过了那一个身段。
接着是萧萧的旦角戏。
一段《人间好》,唱词虽然有些年轻人听不大懂,但那调门是真好听,婉转得像水磨腔。陈小虎在侧幕看着,发现前排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华侨,正闭着眼,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板眼,嘴里还跟着微微动弹。
这就是有戏。
前面铺垫得稳,这底火就算是烧旺了。
终于轮到陈小虎上场了。
他这一露面,就是一身大靠,背插靠旗,手里提着那把折扇,眼神如电。
这出是压轴的《变脸》。
其实严格来说,这是个折子戏的改良版,把变脸的绝活儿给融进去了。
陈小虎踩着锣鼓点,一步一顿地走到台中央,站定。
全场鸦雀无声。
“唰!”
他手中折扇一开,扇面一挡,再拿开时,那张红脸瞬间变成了黑脸。
底下“轰”的一声,还没等惊呼声过去,陈小虎身子一转,那黑脸又变成了张金脸。
这一下,算是彻底把场子给炸了。
闪光灯像是有人按了开关,噼里啪啦地闪成了一片,把这舞台照得跟白昼似的。那些老外一个个张大着嘴,有的甚至忘了拍照,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生怕眨一下眼就漏看了什么。
陈小虎越演越顺,连变十二张,每一张都精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最后一变,他猛地一甩披风,定格,亮相。
台下那掌声,就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好!”
就在这一片叫好声中,陈小虎忽然听到一声特别扎耳朵的喊声。
那是一口纯正的四川话,嗓门大,带着股子泥土味:“唱得好!要得!”
陈小虎猛地往台下一看,只见二楼包厢那儿,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胖男人正站起来鼓掌,脸涨得通红。
这声乡音,就像是一根针,猛地扎进了陈小虎的心窝子里。
在国外,隔着几千里地,听着这乡音喊“要得”,陈小虎只觉得眼眶子一热,差点没绷住。
他赶紧定住神,再次抱拳谢幕。
大幕缓缓落下,把那震耳欲聋的掌声隔绝在外。
陈小虎一转身,刚进侧幕,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虎子!成了!”张铁头一把抱住他,那手劲儿大得差点把他勒断气,“你听见没?那掌声!那是真响啊!”
后台里,大家都激动得不行。李师傅正在那儿擦他那把胡琴,手都在抖,嘴里念叨着:“没丢人,没给祖宗丢人。”
这时候,老周从后台入口冲了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手机,满脸红光,走路都带风:“陈班主!真火了!我刚才跟前台那边确认了,票务那边电话都打爆了!明天、后天的票,全卖空了!还有几个当地的华人同乡会,刚才直接找过来,说要包场,把你接下来那几场全包了!”
“包场了?”萧萧在一旁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还有假?刚才那个喊‘要得’的,就是四川同乡会的副会长!”老周激动地拍着陈小虎的胳膊,“你们这回算是彻底在新加坡扎下根了!咱们这演出季,得火!”
陈小虎听着这消息,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还砸出个坑来,那是实打实的安稳。
晚上回到酒店,大伙儿兴奋劲儿还没过,还在大堂里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陈小虎没怎么说话,他让大伙儿早点歇着,自己先回了房。
进了屋,他把窗户推开一道缝。
外头的新加坡夜景璀璨,但这会儿看在他眼里,却有点恍惚。
他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细的线香。
这是临走前,他在县城那老庙里求的,一直没舍得点。
他找出个一次性纸杯,倒了点底灰,把香插进去,点着了。
青烟袅袅升起,那股子熟悉的檀香味儿瞬间就在这充满消毒水味的酒店房间里散开了。
陈小虎盘腿坐在地毯上,看着那烟雾。
“爷爷。”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您看着没?咱们永庆班,在国外唱戏了。掌声那是真响,还有人喊‘要得’呢。”
他想起那个胖男人的那声吼,想起白奶奶在台上的那个稳当身段,想起李师傅那声锣。
这戏,算是唱出去了。
香烧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短了一大截。
陈小虎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点火星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香灰,弯弯曲曲地掉在杯子里。
烟散了,那股子檀香味儿还挂在空气中。
陈小虎对着窗户外头那片陌生的夜空,又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腿有点麻了,才转身去洗漱。
明天的戏,还得接着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