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几天嘴上的泡就没消过,全是乐出来的。
“陈班主!神了!真神了!”
一大早,老周就风风火火地闯进酒店餐厅,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统计表,那动静大得把正喝稀饭的张铁头都吓了一跳,差点把碗给扣桌上。
“咋了周先生?这是票卖完了?”张铁头把碗放下一半,探着脑袋问。
“何止是卖完!那是抢啊!”老周一屁股坐在陈小虎对面,把那张表往桌上一拍,“昨晚首演的效果出去了,今早加场的票,两个小时不到,三场全空!咱们不仅加座了,连过道的加座都卖出去了!”
陈小虎正剥着个茶叶蛋,听这话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周:“三场全满了?”
“满!满得不能再满!”老周激动地搓着手,“陈班主,咱们这次是真把场子给炸了。刚才有个福建同乡会的会长给我打电话,说要预定明天的包厢,结果一听连包厢都没了,还在电话里跟我急了呢!”
白奶奶坐在上首,正慢条斯理地嚼着一根咸菜,听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也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笑意稍微深了点。
“既然满了,那咱们就得把精气神给提起来。”陈小虎把手上的蛋壳擦干净,“周先生,您受累,跟剧场那边说说,灯光这块,咱们还得再过一遍。”
“没问题!只要戏好,啥都好说!”老周满口答应。
加场第一场,定在当晚七点半。
才六点钟,剧院门口那条街上就已经是人头攒动了。这回不仅仅是华人,还能看见不少穿着西装的老外,手里拿着宣传册,正指着上面的“川剧变脸”几个字议论纷纷。
后台里,气氛比首演那天还要紧张,但那是一种带着兴奋的紧张。
张铁头趴在侧幕条那儿,把脸都快挤扁了往外看,看完缩回来,咋舌道:“乖乖,这哪是看戏啊,这是赶集吧?我看那第一排前面,连块砖大的空地都没有,要是再挤挤,都能坐我腿上了。”
“看你的锣去。”陈小虎正在整那靠旗,听见这话,笑骂了一句,“人家那是给咱们捧场,你当是菜市场呢?”
“本来就跟菜市场差不多热闹嘛。”张铁头嘿嘿一笑,转头去摆弄他的鼓槌,“虎子,今晚这节奏,我看咱得再快点?”
陈小虎点了点头:“是要快点。昨晚我看那帮老外的反应,他们吃刺激。今晚咱们把变脸那段压一压,锣鼓点子加密,让李师傅把胡琴拉得再脆点。”
“好嘞!”李师傅在一旁应了一声,手里的弓子一拉,“咿呀”一声,听着就利索。
大幕一拉开,那热浪就扑面而来。
今儿个台下是真满,连二楼的栏杆那儿都趴满了人。
开场戏一响,底下的掌声就没断过。到了陈小虎上场的时候,他刚一亮相,还没开唱,底下就有人喊了一声“好!”
这一声喊得陈小虎心里头一激灵,手里的折扇“唰”地打开,那身段比昨晚还要俊俏三分。
演到变脸那一段,陈小虎配合着那急促的鼓点,脚下步法变快,身形一晃,脸谱瞬间变了三张。
这节奏一提,台下那些老外看得是目瞪口呆,有些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最后一收势,陈小虎站在台口,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电。
全场静了一秒,紧接着,那掌声就像是炸雷一样,轰隆隆地响彻了整个剧院。
谢幕的时候,陈小虎拉着白奶奶,带着萧萧和张铁头,几个人站在台前鞠躬。
这时候,舞台监督跑上来,指挥着几个场工搬上来几个大花篮。那花篮是用红玫瑰和天堂鸟扎的,大红大紫,看着就喜庆。
最显眼的那一个花篮上,挂着两条红绸带,上面用金粉写着字:“川剧之光,扬名海外”。
落款是:新加坡四川同乡会敬贺。
陈小虎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甜。
回到后台,大家都累瘫了。
白奶奶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那花篮,看了很久。
“奶奶,这花篮真好看。”萧萧凑过去,小声说道。
“好看。”白奶奶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那花瓣,“这花是给戏的,也是给祖辈的。咱们永庆班,这回算是争气了,没把老祖宗的脸丢在国外。”
“那是。”张铁头一边擦汗一边凑趣,“咱们这叫为国争光,回去县里那不得给咱们挂大红花?”
“就你话多。”陈小虎笑着递给他一瓶水,“赶紧收家伙,明天还有两场呢。”
接下来的两场,是一场比一场火爆。
到了第三天最后一场结束,老周在庆功宴上,拉着陈小虎的手,死活不肯放。
“陈班主,我也就不跟您绕弯子了。”老周喝了点酒,脸红扑扑的,“咱们续约吧?签半年!不,签一年!这边的市场刚打开,正是热乎的时候。您要是愿意留下,价钱好商量,咱们还能去马来西亚巡演!”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陈小虎。
这可是个大诱惑。在这边演一场,顶国内演十几场,要是签一年,那永庆班可就真翻身了,甚至能在国外买房定居。
陈小虎把手里的酒杯放下,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奶奶,又看了一眼那一桌子的人。
“周先生,您的美意,我们心领了。”陈小虎开口,语气很诚,“但这合同,咱们签不了。”
老周一愣:“咋了?是嫌钱少?还是……”
“不是钱的事。”陈小虎摆摆手,“我们永庆班在县里,还有一帮学生等着呢。那帮孩子才刚开了个头,我们这一走就是一年,这戏魂就散了。戏是要传下去的,不能为了挣钱,就把根给断了。”
老周张了张嘴,似乎想劝,但看着陈小虎那坚定的眼神,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班主,您是个实在人。是这道理,根不能断。那咱们……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一定。”陈小虎端起酒杯,“咱们这趟,没白来。”
回国的飞机是在两天后。
云层之上,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张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一沓洗出来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有舞台,有花篮,还有他在唐人街那个大牌子底下的合影。
“虎子。”张铁头把照片在陈小虎面前晃了晃,“这趟值了。真的,回去就凭这几张照片,我能跟老街坊吹上一年!你看这张,这老外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陈小虎瞥了一眼,笑了:“行啦,别显摆了。回去还得排练,咱们走了这几天,那帮小崽子估计都快把腿给玩瘸了。”
“那是他们没自觉性。”张铁头把照片小心地夹进证件夹里,“回去我得好好训训他们。”
陈小虎没接话,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白奶奶正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那条飞机上发的薄毯子。老人家年纪大了,这趟出门也是折腾,但这几天精神头一直没减过。
陈小虎伸手过去,轻轻给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肩膀。
“奶奶,咱们回家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看着窗外那层层叠叠的云海,陈小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去的事儿了。
那帮学生娃娃,估计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这次回去,得把那几个变脸的招式再给学生们拆解一下,还有那英文介绍词,回头得让萧萧教教那帮孩子,指不定哪天这帮娃娃也能站在这国外的台子上,喊那一嗓子“要得”。
“各位旅客,飞机即将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
广播里传来了那熟悉的中文,听得人格外顺耳。
陈小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戏,唱完了。但这路,才刚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