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还没等到晌午,那条“永庆班不收钱教戏”的新闻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旧剧场门口那条不算宽的街,今儿个一大早就被堵得严严实实。队伍从剧场那两扇破木头大门开始,顺着墙根一直排到了街口的杂货铺,少说也有三十多米。
全是领着孩子来的家长。
张铁头手里攥个红漆掉了一半的铁皮喇叭,站在门口那级台阶上,嗓子都快喊劈了:“别挤!都别挤!排好队!咱们这是正经招生,不是菜市场抢打折鸡蛋!那个谁,把孩子看好了,别踩着脚!”
他这喇叭“滋滋”冒着电流声,越喊越急,脑门子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件刚换上的新衬衫都洇湿了一块。
“张叔,您喝口水。”旁边看门的王大爷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
张铁头接过来咕咚灌了一口,抹了一把嘴,接着喊:“咱们班主说了,今儿个都能报上名,只要孩子愿意学,咱们都登记!别急!”
剧场后台临时腾出来的报名处,那两张长条桌后面,陈小虎和萧萧正埋着头写字。
“姓名。”
“李小明。”
“年龄。”
“八岁。”
“家长电话。”
陈小虎手里的笔就没停过,那个登记表一本接一本地摞,眼瞅着就堆了半尺高。
旁边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妇女,拉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把脑袋探进窗口:“那个……老师,我想问一句,这学费是多少啊?一学期得两千不?”
陈小虎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不收钱。”
“啊?”那妇女愣了一下,“不收钱?那是纯义务教学?这……这哪有这好事啊,不会是后来又要收什么服装费、道具费吧?”
萧萧停下笔,抬头笑了笑:“大姐,您放心。咱们这是县里批下来的传承学校,就是为了把川剧传下去。不仅不收学费,练功服和道具,剧团都包了。唯一的要求就是,孩子得能吃苦,能坚持。”
那妇女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拽着那小男孩的手更紧了:“听见没!人家老师说了,不收钱!你个死娃子,再敢说不想学,看我不削你!”
那小男孩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却被他妈按着在表上按了个手印。
这一天下来,陈小虎只觉得手腕子都不是自己的了,吃饭拿筷子都在抖。
晚饭也没顾上好好吃,几个人凑在灯底下数表。
“一百六……一百八……二百三。”萧萧把最后一张表码齐,“班主,整整二百三十六个。这要是都收了,咱们这剧场后台可挤不下。”
白奶奶正坐在旁边捶着腿,听这话,招了招手:“都收肯定不行。咱们这是教戏,不是看托儿所。这二百多人里头,有一半是家长看着不收钱硬塞进来的。”
“那咋办?”张铁头蹲在地上,正揉着他那双肿得像萝卜的腿,“这一一面试得面试到明天去。”
“筛选。”陈小虎放下表,喝了口浓茶,“定个规矩。第一批,咱们只要四十个。年龄六岁到十四岁,太小的坐不住,太大的骨头硬了不好练。明后天分批面试,看身段,看眼神,最主要的,看孩子自己想不想学。”
三天后,录取名单贴在了剧场门口的红榜上。
四十个名字,用毛笔写得工工整整。
这四十个孩子,被分成了两个班。
没基础的小娃子,归了白奶奶带着练站桩、压腿;有点底子或者岁数大点的,李师傅带着吊嗓子、练身段;陈小虎则负责那几个悟性好的,专门教变脸的底子——当然是先从手法和身法教起,绝活没那么快露。
开学头一天。
旧剧场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那块用了几十年的地毯,虽然边角有点磨损,但扫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四十个孩子穿着统一的练功服,嫩红嫩红的,排成四排站在那儿,像是一排排刚冒尖的小树苗。
陈小虎站在最前面,底下是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发懵,还有几个明显是昨儿个没睡醒,正偷偷打哈欠。
“都听好了。”陈小虎背着手,也没拿扩音器,但这嗓子一开,那是真亮,“进了永庆班的门,就不是来玩儿的。咱们这行,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想舒坦的,出门左转去游戏厅。想学戏的,就把这碗饭端稳了。”
底下那帮孩子被这一嗓子震了一下,那个打哈欠的小胖子赶紧闭上了嘴,站得笔直。
“立正!站桩!”
白奶奶一声令下,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笃”地一敲。
孩子们立马歪歪扭扭地摆开了架势。
那个最小的孩子叫豆豆,才六岁,穿着一身稍微有点大的练功服,袖子都盖过了手背。他站桩站得不稳,两条小腿肚子直哆嗦,但一双眼睛却偷偷地往陈小虎那边瞟。
陈小虎正盯着大伙儿的动作,眼神一扫过去,豆豆立马把脖子一缩,挺胸抬头,假装很认真地看着前方,那模样滑稽得很。
这一练,就是一个下午。
下课前,陈小虎让大伙儿放松放松。
那帮孩子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豆豆揉着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陈小虎跟前。他仰着头,那脸盘圆圆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练功服上。
“老师。”豆豆小声喊了一句。
陈小虎正收拾桌上的茶杯,低头看他:“咋了?腿疼了?”
“疼。”豆豆老实地点点头,然后又把脖子伸了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小虎,“老师,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变脸吗?就是那个‘唰’一下就变一张脸的那个?”
陈小虎愣了一下,看着那双还没被世俗糊住的眼睛,干净得像县后山里的泉水。
他蹲下身子,视线跟豆豆齐平,伸手帮他把那歪掉的领口给正了正。
“能。”陈小虎笑了,那笑里带着股子笃定,“只要你肯练,别说变脸,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都能行。明儿个早上五点,还来不来?”
豆豆把那两颗大门牙一呲,用力点了点头:“来!”
陈小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他转身跑回队伍里,心里那种空落的感觉,像是被这点动静给填满了一半。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旁边正给一个女孩纠正动作的白奶奶,又看了一眼那边正给几个男孩调嗓子的李师傅。
“张铁头!”陈小虎喊了一嗓子。
“咋了班主?”张铁头正拿着扫帚扫地。
“把那报名表留着,第二批招生,还早着呢。”陈小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得嘞!我都锁柜子里了,错不了!”张铁头应和着,手里的扫帚挥得带风。
旧剧场里,又响起了那一声声稚嫩却有力的“咿——呀——”,在空旷的屋顶下撞来撞去,那是新声,也是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