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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新的一课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951 2026-08-03 15:20:08

练功房里的空气早就馊了,一股子汗味儿混着跌打酒的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这会儿离刚开学那股子新鲜劲儿过去了一个月,那帮小崽子们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这戏班子可真不是好玩的地方。

“我不练了!呜呜呜……我要回家!”

练功房角落里,那个叫豆豆的小胖墩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蹬得地板咚咚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那是真疼,两条小腿肚子直哆嗦,刚才那半小时的站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受刑。

陈小虎正盯着那帮大点的孩子压腿,听见这动静,眉头皱了一下,把手里的藤条往旁边一搁,走了过去。

“起来。”陈小虎声音不高,但挺沉。

“我不!腿疼!我要找妈妈!”豆豆哭得更凶了,那嗓子尖得能把房顶上的灰给震下来。

旁边几个练功的小姑娘吓得不敢出声,只有张铁头在那边吹胡子瞪眼,小声嘀咕:“这小胖墩,跟我当年有一拼。”

陈小虎没发火,也没像张铁头那样吼。他叹了口气,一弯腰,直接蹲在了豆豆面前。

“腿疼是吧?”陈小虎问。

“疼……酸……麻……”豆豆抽抽搭搭地说,眼睛透过泪花看着陈小虎。

“那是好事。”陈小虎从兜里掏出包烟,想了想这是在孩子堆里,又给塞回去了,“不疼不酸,那叫长肉,不叫练功。你瞧瞧你白奶奶,七十多了,每天还早起踢腿呢。”

豆豆吸了吸鼻子:“可我站不住……我想回家吃红烧肉。”

陈小虎笑了,这回是真乐了。他伸手帮豆豆把那歪掉的练功服领口给正了正。

“你知道你爷爷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干嘛呢?”陈小虎没急着催他起来,反而拉起了家常。

豆豆眨巴着泪眼:“干嘛呢?”

“那时候冬天,天还没亮,我也想赖床。你太爷爷,就是我爷爷,直接拎着一桶冰水往我被窝里泼。”陈小虎比划了一下,“那一激灵,我能从床上直接跳到房梁上去。那才叫疼,那才叫苦。有一回练功我偷懒,被爷爷罚在雪地里站了一宿,第二天腿都没知觉了,是把你太奶奶心疼得直掉泪。”

豆豆听愣了,嘴巴微张:“真的假的?那你没跑?”

“跑?往哪跑?”陈小虎指了指这剧场,“那时候我就想,这戏我不学了,我要回家。可真到了家门口,看着那空荡荡的街,我又不知道去哪。后来我才明白,这身段、这功夫,那是老祖宗一口饭一口饭喂出来的,你把它当苦差事,它就磨你;你把它当命,它就养你。”

他看着豆豆的眼睛:“你刚才说你想学变脸,想不想以后像老师那样,‘唰’一下就把这剧场给震了?”

豆豆咬了咬嘴唇,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那股子哭劲儿收了不少。他抹了一把脸,用袖子蹭得满脸都是灰。

“想。”豆豆小声说。

“想就得练。这站桩就是地基,地基不牢,房子就塌。变脸那更是得腰腿有根。”陈小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嚎了。再站十分钟,老师给你揉揉。是个爷们不?”

豆豆吸溜了一下鼻涕,用手背狠狠擦了两下眼睛,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那腰杆子挺直了不少。

“是!”豆豆喊了一声,虽然听着还带着奶气,但那股子劲儿有了。

“好样的。”陈小虎站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踹了一脚,“去,归队。”

看着豆豆一瘸一拐地回去站好,陈小虎心里头五味杂陈。

刚才那些话,说是哄孩子,其实也是在哄自己。爷爷当年那根棍子打在身上的疼,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恨啊,恨这戏台子困人。

可现在回过头看,要是没有那根棍子,哪有今天的陈小虎?

这大概就是轮回吧。

另一边,白奶奶正带着几个小姑娘练水袖。

“手腕子别僵!那是水袖,不是擀面杖!”白奶奶手里拿着把折扇,轻轻敲着一个小姑娘的手腕,“要有劲儿,但这劲儿得藏在绵里头。像这样,走!”

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这身手还是利索,那水袖一甩,那股子利落劲儿让旁边几个家长看得直点头。

李师傅那边更是热闹,一群半大小子正扯着嗓子喊嗓门。

“咿——呀——!”

“收腹!提气!别跟只被掐了脖子的鸡似的!”李师傅敲着板眼,那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再来一遍!这一遍要是过了,晚上奖励你们一人一个大肉包子!”

整个剧场里,这一角是哭声,那一角是喊声,还有锣鼓点子时不时敲两下。看着乱,但乱得有生机。

晚上散了课,孩子们被家长领走了。

剧场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几盏昏黄的白炽灯还亮着。

陈小虎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摊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笔记本是他特意去文具店买的,硬皮的,那是正经用来写字的。

他拧开钢笔,在那纸上写道:

“第一课:站桩。要点:气沉丹田,两脚抓地。口诀:头顶天,脚入地……”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句,脑子里就过一遍爷爷当年的教诲,还有师祖那发黄的旧戏单上的批注。甚至还有当初那个对手唐耀文无意中提到过的身法技巧,这时候细细想来,竟然也有几分道理。

他把这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揉碎了,再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下来。

“教孩子,不能光靠吼。得把道理掰开了讲,得让他们知道这戏背后的魂。”

写完一段,陈小虎停下来,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本子里,现在记的是站桩,往后还得记唱腔、记身段、记变脸的手法、记脸谱的勾画。

这一笔一划,不是墨水,是把永庆班这几十年的心血给倒腾出来,喂给这帮新芽。

写了一个多钟头,陈小虎觉得脖子有点僵。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封面那几个大字“永庆班传承教材(一)”。

这一个月,孩子们虽然哭过、闹过,但他看出来了。那四十双眼睛里,有一半以上是真的开始有了戏魂。

就像豆豆那小胖墩,虽然哭得凶,但最后那十分钟,还真就咬着牙站下来了。

这就是根。

这根虽然还嫩,但只要土肥水足,它就能往下扎。

陈小虎拿起笔,在扉页的空白处,郑重其事地写下一行字:

“教孩子,就像爷爷当年教我,急不得,但停不得。”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咔哒”一声,在这空荡的剧场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站起身,把那笔记本仔细地锁进抽屉里,又拽了拽锁头,确认锁好了,这才关了灯,背上包往门外走。

外头,月亮正圆,照得那条老街亮堂堂的。

陈小虎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一阵脆响。

“明天,得教他们走圆场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脚步迈得挺实。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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