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底金粉的海报刚往旧剧场门口那一贴,浆糊还没干透呢,就被围上来的老街坊给围得密不透风。
“永庆班十周年专场演出”。
这几个字看着就提气。底下列着戏码,《金山寺》、《变脸》,还有个新加的栏目——传承学校汇报演出。
卖票的那三天,剧场门口那个小窗口简直比春运火车站还热闹。县里的老戏迷那是踩着点来的,还有不少看了报纸特意从隔壁县赶来的。三天,票全空,连后排加座的那几张塑料凳子都卖出去了。
“这陈小虎,真把摊子支起来了。”排队没买着票的老李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看着那“售罄”的牌子,眼里全是羡慕,“十年前谁能想到?那时候这还是个烂摊子呢。”
演出那天,旧剧场里头那个热乎劲儿,多少年没见过了。
后台挤得那是满满当当。
白奶奶坐在那张老藤椅上,正闭着眼养神。她今儿穿了一身崭新的绛紫色蟒袍,那是陈小虎特意去苏州给定做的,兜钱也得让老太太穿得体面。
旁边,萧萧正带着几个大点的学生给小孩子们勾脸。
“豆豆,别乱动。”萧萧拿着笔,在那小胖脸上描着,“这脸谱歪了,上台是要扣分的。”
豆豆今儿个没哭,那张圆脸上被画了个小花脸,虽然还没正式角色,但那股子得意劲儿止不住。他现在是一年级的小学生了,跟着陈小虎练了一年,那身板直了不少。
“老师,我妈在台下看着呢,我得好好演。”豆豆小声嘀咕,眼睛却往这边瞟。
张铁头正在那给孩子们整理头饰,一边弄一边咋呼:“都给我精神点!今儿可是大日子,谁要是掉链子,回去我罚他抄戏文一百遍!”
“行了铁头,别吓唬孩子。”李师傅正在给琴弦上松香,听了这话笑了笑,“今儿这嗓子都得吊起来,别哑了。”
陈小虎站在后台口,正对着那块黑乎乎的幕布。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靠旗戏服,背上插着四杆护背旗,那是武生的行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听着外头闹哄哄的人声,心里比第一次出国演出还紧张。
这可是十年。
“都准备好了吗?”陈小虎回过头。
“准备好了!”那帮小崽子们齐声喊了一嗓子,奶声奶气的,但听着带劲。
大幕拉开。
第一出,是传承学校的汇报演出。四十个孩子,大大小小,站成一排,来了个集体亮相。
虽然身段还显稚嫩,那眼神还带着点怯,但那股子认真劲儿,把台下的家长和戏迷看得直乐呵。掌声那叫一个响。
接着是萧萧的旦角,李师傅的司鼓,张铁头的念白。
这一场演出,把永庆班这一年的精气神全给抖落出来了。
最后压轴的,是陈小虎的《金山寺》。
锣鼓点子一急,“匡匡切匡”,那声音像是把人心都给提起来了。
陈小虎从侧幕那一翻,腾空而起,稳稳落在舞台中央。那一身白衣,那四杆护背旗,在灯光下那是威风凛凛。
这戏他熟,闭着眼都能演。可今天,演到法海那一段“大慈悲”的时候,陈小虎的手一抬,眼神往台下第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一扫。
那个位置,以前爷爷在的时候,总给留着。
那一瞬间,陈小虎脑子里忽然闪过十年前那个烂糟糟的后台,爷爷拿着拐杖敲着地骂他“混账”的样子;闪过他在那个大雪天,在院子里练枪花,爷爷在窗户后面看着的样子。
那一枪刺出去,本该是个快节奏的亮相。
可陈小虎的手,鬼使神差地慢了半拍。
他手里的折扇缓缓打开,那眼神里没杀气,倒多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和怀念。
这半拍的停顿,让台下的锣鼓点子都好像跟着颤了一下。
“好!”
台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这声好,不是冲着技巧喊的,是冲着这戏味儿喊的。懂行的人看出来了,这哪里是演法海,这是在演心路呢。
陈小虎猛地回过神,心里一紧,赶紧稳住心神,把这戏圆了回来。
接下来就是那一连串的变脸。
红脸、黑脸、张金脸。
这一回,他变得更稳,更狠。每一张脸谱变出来,都像是把这十年的汗水和眼泪给甩在了台上。
当最后一张脸谱定格,全场灯光大亮。
台下像是炸了锅一样,掌声、叫好声,混成一团。
陈小虎站在台上,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谢幕的时候,那帮孩子们呼啦啦地跑上台,每人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那是萧萧提前去批发市场买的。
豆豆跑到陈小虎跟前,把花往他怀里一塞:“老师,给你!”
陈小虎接过花,那红的黄的,映着灯光,有点刺眼。
他抱着花,站在舞台最中间,看着台下那黑压压的人群。
在那一瞬间,灯光晃得他眼有点花。他恍惚间好像看见第一排那个空座位上,坐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
那老头正把旱烟袋往鞋底上磕,磕完,抬起头,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模样,正冲着他鼓掌。那手掌拍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像是拍在他心坎上。
“爷爷……”陈小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周围的欢呼声更大了,白奶奶被萧萧搀着走过来,站在陈小虎身边,老太太眼角也有点湿,拍了拍他的肩膀。
散场后,观众都走了。
剧场里恢复了平静,地上全是瓜子皮和票根。
陈小虎没急着走,他一个人坐在舞台的边缘,看着那还没撤掉的布景。
后台那块,爷爷的牌位还供着。那香炉里的香早就烧完了,剩下一截灰白的香灰。
陈小虎走过去,点了三根新香,插进炉子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荡荡的剧场里打着旋。
“爷爷。”陈小虎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牌位,“第十年了。”
“班子还在,人也没散,还收了这帮小徒弟。您以前老说,这戏不好唱,路不好走。我现在算是明白了。”
他伸手把旁边那本厚厚的传承教材拿过来,放在牌位前。
“这本子我写完了,您看看。有些地方我觉得改得还行,有些地方还得琢磨。但这根,算是扎下了。”
他坐了很久,直到腿有点发麻。
剧场里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下那盏长明灯,照着牌位。
陈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爷爷。明儿还得带早功。”
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手在墙上一拉,“啪嗒”一声,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黑暗里,锁门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陈小虎背着手,顺着那条熟悉的老街往家走。月亮挂在树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