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红头文件拿在手里,虽说不厚,只有薄薄两页纸,但压在手心里的分量,比那一整箱的戏服还要沉。
陈小虎从县行政中心的大楼里出来,外头的日头正毒,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他没急着回剧场,而是站在台阶上,把那文件又翻开看了一遍。
上面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关于划拨原城东粮库旧址作为永庆班川剧传承学校用地的批复。
那个鲜红的公章,盖在右下角,那是县里的大印。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还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回到旧剧场的时候,大伙儿正闲着没事,在那收拾锣鼓家伙。
张铁头眼尖,一眼就看见陈小虎那脚步迈得跟平时不一样,那是带着风的。
“虎子!咋样了?”张铁头把手里的鼓槌一扔,几步就窜了过来,“那地批下来了?”
陈小虎没说话,只是把那文件掏出来,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
白奶奶正眯着眼听收音机,听见这动静,那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李师傅手里的胡琴也不拉了,萧萧正在擦地的抹布也停下了。
几个人围过来,那张桌子顿时就被脑袋给堵满了。
“下来了!真下来了!”李师傅激动地念叨着,手指头在那公章上摸了摸,“这可是正儿八经的红头文件啊,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
“这大印盖得,跟碗底似的。”张铁头嘿嘿傻笑,“以后咱们也有正经地盘了?不用跟这漏雨的破屋子耗了?”
“这是办学,不是换个地盘享福。”白奶奶敲了敲桌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嘴角怎么也压不住,“不过,这确实是件大事。小虎,这地在哪?”
“城东,老粮库。”陈小虎说,“周主任说了,那地方虽然旧点,但那是以前苏式建筑,顶子高,结实,正适合咱们练功。”
当天下午,全团人就去了城东。
老粮库在县城东边的一条老街深处,门口两棵大槐树,叶子遮天蔽日的。那两扇铁门锈迹斑斑,上头还挂着把生锈的大锁。
看门的赵大爷听说是县里批下来的,赶紧开了锁,把门往里一推。
“吱呀——”
一声长音,那股子陈年的粮食味儿混着土腥味扑面而来。
里头是真大。一眼看过去,空荡荡的像个山洞。地上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地面,虽然裂了几道缝,但被磨得锃亮。顶上那是拱形的,几根大梁横在上面,看着就气派。
“乖乖。”张铁头跑进去吼了一嗓子,“有回音!这嗓子都不用扩音器了!”
陈小虎站在场地中央,环视了一圈。这地方虽然荒废许久,墙皮都脱落了,但那股子空间感,是旧剧场那个窄巴地方比不了的。
“都在这了?”陈小虎问。
“都在。”萧萧环顾四周,“班主,这得怎么弄啊?这也太大了。”
“大才好。”陈小虎从兜里掏出一把卷尺,那是他早上刚买的,“咱们自己动手。”
接下来的半个月,永庆班的人全成了装修工。
陈小虎画了个草图,也没找什么装修公司,那得花多少钱?全是自己人上。
张铁头负责刷墙。他那两刷子还行,以前跟草台班子混的时候,谁还没干过泥瓦活?他穿着一身旧军装,脑袋上包个破毛巾,手里拎着个大滚筒,在那白灰桶里一蘸,往墙上一滚,那灰浆就哗啦啦往下掉。
“铁头,那块刷匀点!别跟画大花脸似的!”李师傅正在旁边修窗户。
那窗户也是老式的木头窗框,有的关不上,有的合不拢。李师傅带了锯子和钉子,在那一点点地刨平、加固。
“这木头年头久了,都朽了。”李师傅抹了把汗,“不过修修还能用,这老东西比现在的铝合金结实。”
白奶奶也没闲着,她指挥着萧萧和几个女学员,在那规划着后面的小房间。
“那间小的,做道具房,得干燥点,别让蟑螂给啃了。”
“那间做展览室,把咱们那几件老戏服,还有爷爷那几张旧海报挂上去。”
陈小虎更是没日没夜地泡在那。他用粉笔在地上画线,这是练功区,那是休息区。
中间靠后的位置,他留了一块,画了个方方正正的框。
“这是干嘛的?”张铁头刷完墙,下来透气,指着那框问。
“弄个小戏台。”陈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平时排练用,有时候也弄个小型的汇报演出。省得咱们每次想演个戏,还得回那旧剧场。”
最热闹的是周末。
那帮传承学校的小崽子们放学了,也被家长领过来帮忙。
其实也没啥重活给他们干,就是扫扫地,擦擦灰。
但这帮孩子觉得好玩。那空旷的大仓库,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巨大的游乐场。
“老师,这墙能不能让我们画画?”豆豆手里拿着个扫把,指着练功厅后面那堵大白墙。
陈小虎正蹲在地上看那个戏台的图纸,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
那墙刚刚刷白,亮得晃眼。
“画啥?”陈小虎问。
“画脸谱!”豆豆把胸脯一挺,“我想画个关公!”
旁边几个孩子也起哄:“我画包公!”“我画孙猴子!”
张铁头在旁边直乐:“去去去,别给捣乱。把刚刷的墙给弄脏了,看我不削你们。”
陈小虎却拦住了张铁头。他想了想,从那堆装修材料里翻出几桶剩下的颜料,还有几把大号的刷子。
“画吧。”陈小虎把颜料桶递过去,“别画出界就行。画什么随意,把咱们川剧的脸谱都给弄上去。”
孩子们欢呼一声,拎着颜料桶就冲过去了。
没一会儿,那堵雪白的墙上就热闹起来了。
红的、黑的、金的、绿的。
那关公的脸画得跟个红茄子似的,那包公的月牙画得歪歪扭扭,像个被咬了一口的烧饼。
陈小虎站在后面,抱着胳膊看着。
豆豆正撅着屁股,在那认真地给脸谱描黑眼圈,弄得脸上身上全是点子。
看着这画面,陈小虎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给剧团画海报。也是这么大的一面墙,爷爷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大刷子,刷刷几下,那威风凛凛的武生像就出来了。
那时候他在下面看着,觉得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现在,看着这帮孩子在墙上胡乱涂抹,虽然画得丑,没什么章法,但那股子生机勃勃的劲儿,跟当年爷爷画海报时一模一样。
这墙,算是活了。
这天下午,罗建国推开了粮库的大门。
他手里提着两瓶水,一进门就被那场面给震了一下。
墙上是花花绿绿的脸谱,地上是忙着干活的众人,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味和汗味。
“陈班主!这动静够大的啊!”罗建国笑着走过来。
陈小虎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迎上去:“罗主任,您咋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路过,进来看看。”罗建国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地方,收拾得像样。这顶子高,练功不憋屈。这设计也好,有教室,有展厅,还有这小戏台。”
他走到那面画满脸谱的墙跟前,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乐了。
“这画得……挺有童趣。不过这才是传承学校该有的样。”
罗建国转过身,看着陈小虎,语气正经了点:“小虎,今天来,还有个事跟你说。县里开会研究了,准备把永庆班列为咱们县的‘县级文化名片’。以后在政策上、资金上,都会有点倾斜。你这担子,那是越来越重了。”
陈小虎听罢,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点了点头。
“罗主任放心。这牌子立起来了,我们就得把它擦亮。不能让县里白花钱。”
“好!我就等你这句话!”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这东街粮库,就是咱们县的一块宝地。”
送走罗建国,天已经快黑了。
大伙儿收拾了工具,准备收工。
陈小虎走到那面墙跟前。
豆豆画的那个“关公”,此时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特别扎眼,红彤彤的一大片。
陈小虎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墙面。
他回过头,看着这个虽然简陋但已经有了雏形的新家,把那张一直揣在兜里的设计图拿出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图钉,把那图纸狠狠地钉在了那面刚刷白的隔断墙上。
图纸正中间,写着四个字:永庆传承。
“走吧,回家。”陈小虎说了一句,转身关上了那扇大铁门。
锁门的时候,他特意多晃荡了两下锁头,确定锁死了,才放心地松开手。
那咔哒一声,像是给这新的一页,盖了个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