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东街那两棵老槐树都被震得叶子直颤悠。一大盘一万响的鞭炮在粮库门口那块空地上炸开,红红火火的纸屑满天飞,那股子硝烟味儿顺着风就飘进了院子里。
今天是永庆班新校舍落成挂牌的大日子。
改造了整整三个月,这原本破败的老粮库,今儿个算是彻底换了新颜。大门口的那条排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两扇铁门重新刷了黑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院子里挤满了人。
县里的领导来了,文化局的干部来了,最关键的是,那些平时没少给永庆班捧场的老街坊、老戏迷,今儿个全都挤在了前排。还有那四十个穿着崭新练功服的小学员,一个个站得笔直,跟受阅兵似的。
“都往后稍稍,给领导腾个地儿!别挤着孩子!”张铁头今儿个特意换了身笔挺的西装,虽然那领带打得有点歪,看着脖子上跟勒了根绳似的难受,但他那精神头可是足足的,手里攥着个大红喇叭,在那维持秩序。
人群正中间,陈小虎陪着王副县长和罗建国站在大门的一侧。
那墙上原本光秃秃的,现在挂着一块被红绸子盖着的牌匾。
“吉时已到,挂牌仪式开始!”罗建国看了看表,朗声喊道。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还没散尽的鞭炮回音。
王副县长笑着走上前,对着大伙儿点了点头,也没念那长篇大论的稿子,直接就把手伸向了那块红绸。
“我宣布,永庆班川剧传承学校,正式挂牌!”
话音刚落,王副县长和陈小虎两人同时伸手,抓住那红绸的一角,轻轻往下一扯。
红绸滑落,露出了底下那块黑底金字的木牌。
“永庆班川剧传承学校”。
这八个字是用正楷写的,那是陈小虎特意找省里的书法家求来的,每一笔都刻得深深,透着股子庄重劲儿。
“好!”
“啪啪啪——”
台下的掌声那是真热烈。老戏迷们看着那块牌子,眼圈都红了。十年前永庆班那是啥样?那是就剩个烂摊子,差点就散了伙。如今再看,不仅戏唱红了,连学校都办起来了。
“这牌子挂得硬气!”李师傅在后面抿着嘴,手掌拍得通红。
挂牌仪式简单,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环节。
王副县长讲了两句:“永庆班是咱们县城的骄傲,这传承学校更是县里的重点文化工程。希望你们以后不光教戏,更要教做人,把咱们川剧这面大旗给扛下去!”
轮到陈小虎发言,他也没拿稿子,往前迈了一步,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各位领导,各位街坊。”陈小虎清了清嗓子,“今天这牌子挂上去,咱们永庆班就算是有个正经家了。以前我爷爷在的时候,总说戏比天大。现在我想加一句,根比戏大。我们教孩子的,不光是变脸、唱腔,更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家乡的戏有多好,根有多深。”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孩子们:“只要这帮孩子在,咱们永庆班的戏,就断不了。”
话音刚落,那帮孩子就齐刷刷地喊了一声:“请各位叔叔阿姨指教!”
这声儿虽然稚嫩,但那是练过嗓子的,穿透力极强,震得那房顶上的灰都似乎落了一层。
紧接着,就是孩子们的汇报表演。
没有化妆,也没穿戏服,就是那一身练功服。
第一个上场的就是豆豆。
这小胖墩长进了不少,往台上一站,小手一背,那两只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一弯。
“马步桩!”
随着口令,豆豆的小脸憋得通红,那是真用力。虽然这姿势还看着有点松垮,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看着就想乐。
接着是走台步。
“哒哒哒——”
十几双小脚丫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小手在腰间一提,兰花指一翘,虽然有的人手伸得像是要抓鸡,有的人走得顺拐了,但底下观众那是看得津津有味。
“这帮小崽子,行啊!”台下有个大爷指着豆豆,“你看那个胖娃娃,那眼神还会跟着手走呢,是个角儿胚子!”
最后是集体亮嗓。
“咿——呀——”
这一嗓子出来,虽然高音还有点飘,但好歹是那个味儿。
白奶奶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没往前挤。她倚着那棵大槐树,看着那帮孩子在台上比划,看着陈小虎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盯着,嘴角一直挂着笑。
她侧过头,对着旁边的李师傅小声说道:“老李啊,你看看这阵仗。要是师祖还在,也就是我那老头子要是能看见这一天,那该多好。他当年为了这口饭,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要是知道咱们如今有了这么大的学校,非得把那旱烟杆给乐折了。”
李师傅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额头的汗:“是啊,老太太。咱们这帮老骨头,也算是没白熬。这牌子一挂,咱们的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热闹一直持续到晌午。
县里的领导走了,老街坊们也渐渐散了。
张铁头把门口的鞭炮屑扫成堆,那红彤彤的一堆看着就喜庆。
“虎子,咱们这就算是在这扎下根了吧?”萧萧看着那块牌子,轻声问道。
陈小虎看着那金光闪闪的大字,点了点头:“扎下了。”
晚上,人声鼎沸的新校舍终于静了下来。
陈小虎没急着回家。
他一个人去了展览室。
那间屋子在排练厅的后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中间摆着个长条桌,上面供着爷爷的牌位。那是今天下午特意从旧剧场请过来的。
牌位前,放着几个苹果,还有一杯酒。
陈小虎拿出一把线香,抽出三根,点燃。
火苗窜了一下,很快缩成个红点,青烟袅袅升起。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小虎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那牌位上爷爷的名字。
“爷爷。”他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屋子的清净,“学校挂牌了。就在东街老粮库,宽敞,亮堂。那牌子挂得高,稳当。”
他顿了顿,伸手把旁边那本还没写完的教学笔记拿了过来,翻开扉页。
“您以前总说,戏这东西,传不下去就断了。今天我看着那帮孩子,心里头踏实。您放心,这班底子我守住了,这戏我也接着唱。”
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烟在半空里绕了个圈,慢慢散开。
陈小虎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直到腿有点麻了,他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新屋子,墙上是孩子们画的脸谱,案上是爷爷的牌位,新旧两代人的气息在这个空间里交汇。
“传承学校。”
陈小虎嘴里念叨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他转身走出展览室,伸手把灯一关。
“啪嗒”一声,屋里陷入黑暗,只有那炉里的香火星还在隐隐发亮。
陈小虎带上门,站在走廊里,把门锁轻轻旋上。
“走,回家。”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脚步踩得挺实,一步步往校门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