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退！都往后退！别把大门挤倒了！”
张铁头站在传承学校门口那级台阶上，手里那铁皮喇叭都快怼到前面那家长的鼻尖上了。他嗓子早喊劈了，只能一个劲儿地挥手维持秩序。
这也难怪他急。
从大清早这队伍就排上了，一开始还是县城里的家长领着孩子，到了晌午，隔壁几个县的人也闻着味儿赶来了。那队伍从校门口一直蜿蜒到了街口，把那两棵老槐树围得严严实实。
“我就想给孩子报个名，咋这么难呢？”一个骑着三轮车从邻县赶来的大爷，擦着脑门上的汗，把报名表往张铁头跟前一递，“同志，帮帮忙，这表填了半天了。”
张铁头接过表一看，又是外地慕名来的。
这挂牌之后，永庆班这名头算是彻底出去了，谁不想让孩子跟着那个去过新加坡、上了省报的剧团学两手？
陈小虎坐在报名处的桌子后面，手里的笔一刻没停，登记册一本接一本的往上摞。
“姓名，年龄，联系方式。”
“刘小刚，八岁，母亲电话138……”
萧萧在旁边整理资料，那一摞摞的报名表眼看就要把桌子压塌了。她抬头看了一眼陈小虎，眉头皱着：“班主，这人数有点失控了。这才第二天，咱们原计划第二期招两个班，撑死六十个人，现在光登记的都快两百了。”
陈小虎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了一眼外头那还在涌动的人头，叹了口气：“先登着吧。大老远来了，不让登记也不合适。但这人要是都收了，那是真教不过来。”
等到第三天傍晚，报名截止。
萧萧拿着计算器摁了几遍，把那张统计表往陈小虎面前一拍：“三百一十二人。”
陈小虎看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这是好事，说明大家认永庆班。但这更是个难题，三百多个孩子，还是启蒙阶段，那得多少人盯着？
“咱们算算账。”陈小虎把白奶奶和李师傅都叫到了办公室。
“白奶奶，您负责身段和基本功把关；李师傅，您负责乐理和锣鼓；我和萧萧带着那帮有底子的孩子练戏。”陈小虎掰着手指头算，“咱们四个，就算把铁头算上，他也就能干干后勤，这五个人盯三百多个孩子？那不叫教学，那叫放羊。”
白奶奶端着茶杯，吹了口热气：“那不行。孩子多，没看住，磕着碰着都是事。再说了，启蒙那是打地基，地基打歪了，以后咋修都费劲。”
“得加人。”李师傅直言不讳，“咱得找正经科班出来的，不能随便找个会唱两嗓子的就上。”
陈小虎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这电话只能打给唐耀文。唐耀文在省城那是老江湖，路子野，省戏校那边的关系也硬。
电话一通，那头传来唐耀文刚睡醒的声音：“喂？陈班主？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咋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唐老师，我有急事求助。”陈小虎也不客套，“我们这第二期招生爆了，报了三百多人。现下急缺老师，您那边有没有靠谱的毕业生？要那种基本功扎实，能带孩子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紧接着传来唐耀文的笑声：“哟，三百多人？陈小虎你这生意做得红火啊。人我有，今年省戏校刚毕业那批学生里，有几个苗子不错，正愁没地儿去呢。”
“不过……”唐耀文话锋一转，“人家那是正经大专毕业，不像咱们以前草台班子混日子。工资这块，您得给到位。总不能让人家喝西北风吧？”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最怕的就是这个。
“大概多少？”
“怎么着也得两千五一个月，还得包个住处。”
陈小虎咬了咬牙：“行。您帮我物色两个，要能吃苦的，别整那些娇生惯养的。”
挂了电话，陈小虎直接去了趟县里。
罗建国一听要经费，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小虎啊，县里财政你也知道，刚给你们批了修场地的钱，这一时半会儿哪还能挤出这么大块肉来？”
陈小虎也没为难罗建国，他知道县里难处。
“罗主任，您能给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自己补。”
最后，县里特批了一部分教学补贴，陈小虎自己从剧团积蓄里又拿了一笔，这才把两个助教的名额给定下来。
三天后，两个年轻人拎着行李站在了传承学校的门口。
男的叫王强，长得壮实，是练武生的底子；女的叫何雪梅，看着文静，其实是唱青衣的好苗子。
何雪梅刚来那会儿，背着一个大书包，进办公室就把那一摞获奖证书往桌上一摆。
“陈老师，这是我在校期间得的奖，基本功大赛一等奖，还有这边的优秀毕业生证书。”何雪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透着股自信，“我希望能教孩子们唱腔。”
陈小虎看都没看那些证书，直接指了指排练厅。
“证书先收起来。那帮孩子刚下课，正在里头闹腾。你去，给他们上一节形体课。要是能把那帮猴崽子镇住，明天你就来上班。”
何雪梅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这面试路数。她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旁边的萧萧，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进了排练厅。
排练厅里，十几个没走的孩子正满地乱跑。
何雪梅把门一推，也没喊，就是往那一站，眼神一扫，那腰板挺得笔直。
“集合！”
这一声那是带着丹田气的。
那帮孩子吓了一跳，虽然还在笑，但看见这新老师那严肃样，都不由自主地站好了。
“手放在哪？眼往哪看？”何雪梅走过去，也不动手打，就是用话点，“站不直的，今晚别回家。”
就这一节课，愣是把那帮皮猴子给治得服服帖帖。
站在外头窗户边看着的白奶奶点了点头：“这丫头，有点意思。眼神是正的。”
就这样，王强和何雪梅正式入了伙。王强负责带着男孩子压腿耗腰，何雪梅负责女孩子们的身段和唱腔启蒙。
有了这俩帮手，三百多人的大班总算是有序运转起来。分成了大中小三个班，早晚轮换着练，白奶奶和李师傅那是排班排得满满当当。
陈小虎这心才算放回了肚子里。
这天晚上，孩子们都放学了。
陈小虎正坐在办公室里核对下个月的教学计划。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
何雪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保温杯。
“陈老师，还没走呢？”何雪梅笑着把杯子放在桌上，“我看您这几天都忙到挺晚，也没顾上喝水。”
陈小虎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你也早点回去歇着，第一天带班，累坏了吧？”
“还行，以前在学校练得更狠。”何雪梅笑了笑，似乎有点犹豫，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急着走。
她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点：“陈老师，其实……我这次来应聘，还有个私心。”
“嗯？”陈小虎放下笔，“啥私心？只要不影响教学，你说。”
何雪梅抿了抿嘴唇，那双眼睛里闪着股子探究的光：“我听说……咱们永庆班有一本祖传的《变脸心诀》，是当年陈老爷子传下来的。您看我这阵子表现也还行，那心诀……能不能让我开开眼？”
陈小虎的手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少，真想看的人，何雪梅是第一个敢这么直白问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何雪梅那双充满了好奇和渴望的眼睛，脸上没露出啥表情，只是把笔记本合上了。
“心诀是有。”陈小虎语气平平，“不过那是给能吃这碗饭的人看的。你现在先把那帮孩子的腰给练直了，等哪天你能把那《金山寺》的一招一式都给琢磨透了，咱们再聊心诀的事。”
何雪梅听罢，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行，陈老师，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她点了点头，“那我先好好教课。”
“去吧。”
看着何雪梅走出办公室，陈小虎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传承学校是办起来了，可这人心，也是越来越杂了。他伸手拉开抽屉，看着最里面那本用蓝布包着的旧册子，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两下，然后又把抽屉推了回去，顺手上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