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何雪梅那天晚上问了那一嘴“心诀”的事，陈小虎嘴上没说啥，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多了根弦。
这姑娘底子正，那是省戏校正经培养出来的，可这人心隔肚皮，是不是真心吃这碗饭，还得再看看。
接下来的几天，陈小虎没事就爱往排练厅角落里蹲着。
那帮新来的孩子正是最难带的时候，没规矩，也不是个个都真心想学，多半是家长给逼来的。练功苦，哭鼻子是常有的事。
以前张铁头带这帮小崽子，那是弄得鸡飞狗跳，不是吼就是骂。
但这何雪梅不一样。
“腿再高点，对，就这样，坚持住。”何雪梅穿着一身练功服，跪在地上，帮一个小姑娘摆正腿的位置。那小姑娘疼得直咧嘴，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何雪梅没像张铁头那样硬来，她伸手帮小姑娘擦了把汗，声音挺柔：“忍一忍，这就跟打针似的，越怕越疼。你看老师这腿，以前也是这么压过来的，现在这不也能跑了能跳了？”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做了个简单的转身亮相，那动作利索，看着就漂亮。
那小姑娘看得愣了一下，把眼泪憋了回去，咬着牙点了点头：“何老师，我再忍忍。”
陈小虎在门口看着，心里点了点头。能哄孩子，那是不嫌麻烦；能把动作做得让孩子服气，那是有真本事。这姑娘，有耐心。
课间休息的时候，陈小虎进了办公室，何雪梅正拿着那个大茶杯喝水，那是真渴了。
“何老师，这几天带得咋样？”陈小虎拉过张椅子坐下。
何雪梅赶紧放下杯子，站直了身子：“陈老师，还行。就是有几个孩子筋骨有点硬，得多耗耗。”
“嗯。”陈小虎应了一声，随手在那堆教案上敲了敲，“那天你问变脸心诀的事，我还是那话，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你对这变脸，懂多少？”
何雪梅听这话，眼神没躲闪，看着陈小虎：“陈老师，我在戏校学的也是基本功，变脸那是绝活，书本上讲得浅。但我知道，这变脸变的不仅是脸，更是情绪，是戏里的神。书上写的再明白，不如台上练一把。”
她顿了顿，看了看陈小虎：“其实……我家里也是唱戏的。”
“哦？”陈小虎有点意外，“哪派的？”
“我爷爷是唱汉剧的。”何雪梅说这话时，语气里带了几分自豪，“我从小就在戏台子边上长大，听的是锣鼓点，闻的是油彩味。后来考了戏校，学的也是这个。我就觉得，咱们这地方戏，那是真好。可现在看戏的人少了，我想把这门手艺学到手，以后不管在哪，只要我唱开了，这戏就断不了。”
陈小虎看着她，那眼神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琢磨。
汉剧，那也是有年头的剧种，这姑娘算是戏油子里泡大的，怪不得那股子劲儿跟外面的实习生不一样。
“既是戏校出来的，那咱们也别光说不练。”陈小虎站起身，“走，去排练厅。白奶奶正好在，你跟着她走两下水袖，让我看看你这身段退步了没。”
排练厅里，白奶奶正拿着个马扎坐在边上，看着那帮大孩子走圆场。
看见陈小虎领着何雪梅进来，老太太眼皮一抬：“咋了？这是要考校人呢？”
“奶奶，您给掌掌眼。”陈小虎说。
白奶奶把手里的扇子一合：“行。姑娘，来吧，不用整复杂的，就走个‘云手袖’。”
何雪梅没怯场，把袖子一挽，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她走到场子中间，气一沉，眼神一抬。
起势。
那两只手在胸前交叉，顺滑得像是在摸那圆润的玉球。接着手腕一翻，身子微微一转，那眼神跟着手尖走，这一套动作下来，稳当、顺畅，没有一丝多余的杂念。
虽然没穿水袖衣服，但那股子范儿是有的。
一套动作走完，何雪梅收势站定，微微喘了口气，看向白奶奶。
白奶奶没说话，拿扇子把那个马扎敲了敲。
“底子好。”白奶奶说了三个字，又补了一句，“没染上那些花里胡哨的毛病，腰眼是实的。”
陈小虎一听这话，心里就有底了。白奶奶平时嘴刁，能让她夸一句“底子好”，那这功夫绝对是下到了家。
“行了，接着上课吧。”白奶奶挥了挥手，算是把人放过了。
何雪梅眼里闪过一丝喜色，赶紧给白奶奶鞠了个躬：“谢谢白老师指点。”
出了排练厅，陈小虎没直接回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何老师。”陈小虎开口道。
“哎，陈老师您说。”何雪梅站在他身后半步。
“心诀的事，你也别急。”陈小虎转过身，看着她，“这东西不是一本书，看了就会。它是得在你身上磨出来的。你现在虽然底子好，但那是学校的底子，不是戏班的底子。”
他指了指那帮还在练功的孩子：“你先别想着学绝活，先把这帮孩子带顺了。带学生的过程，也是你自己把根扎住的过程。等你啥时候能把这帮猴崽子调教得像模像样了，咱们再谈那个。”
这话其实还是那个理，但语气里少了几分生硬，多了几分提携的意思。
何雪梅听懂了。
她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神情比那天晚上还要认真。
“陈老师，您放心。”何雪梅看着陈小虎，“我不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我是真想学，也是真想把这碗饭端稳了。您看我表现就行。”
陈小虎点了点头：“行，去忙吧。”
看着何雪梅转身跑回排练厅的背影，陈小虎把手揣进兜里，摸了摸那包烟，又给塞回去了。
这时候，白奶奶不知啥时候也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看着何雪梅的背影。
“老太太，您看这丫头咋样？”陈小虎小声问。
“心诚。”白奶奶用扇子扇了扇风，“比那些光想着出名赚钱的强。小虎，这姑娘你可以留，也可以教。咱们永庆班现在不缺人，缺的就是这种能沉下心来的苗子。”
陈小虎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他想了想，转身往办公室走：“既然奶奶您点头了，那这丫头以后的基本功，您就多费费心。那个王强是个武生坯子，让李师傅带着就行。何雪梅这身段，还得您这种老把式给抠抠细节。”
“知道了，哪那么多废话。”白奶奶嘴上嫌弃，脸上却有了笑意，拿着扇子慢悠悠地往排练厅走去，那步子看着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陈小虎回到办公室，把那本一直锁在抽屉里的《变脸心诀》拿了出来。
那本子封皮都磨毛了。
他用手把封皮上的灰擦了擦，又原样放回去，锁上。
“急不得，停不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拉开旁边的文件柜，拿出一叠还没批改的教学日志，埋头看了起来。
窗外，排练厅里传来了何雪梅带着孩子们喊嗓子的声音，那声音洪亮，穿透了午后的阳光，把这整个传承学校都喊得有了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