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里的空气今天有点不一样,静得连只苍蝇飞过都能听见动静。
白奶奶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老藤椅上,面前横着个紫红色的包袱皮,那颜色都褪成粉白的了,边角还打着补丁。
萧萧站在对面,两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上,大气都不敢出。她在永庆班跟着白奶奶练了整整三年水袖,今儿个是最后一天。
“三年了。”白奶奶伸手在那包袱皮上摩挲了两下,那动作慢得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日子过得真快,像把刀,把人这就给削老了。”
“奶奶,您不老。”萧萧小声说。
“闭嘴,听我说。”白奶奶瞪了她一眼,手底下一用力,把那包袱皮的结给解开了。
里头是一摞泛黄的宣纸,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图解。最底下,压着一对叠得整整齐齐的水袖,那是白色的杭绸,虽旧,却一点霉味都没有,反倒透着股子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你姥姥留下的。”白奶奶拿起那摞手稿,手有点抖,“那时候她还在草台班子混饭吃,那是她一辈子的心血。后来她人走了,这东西就到了我手里。我不识字,但这上面的画,我都背下来了。”
萧萧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奶奶……”
“别哭,哭丧着脸像啥样。”白奶奶把那《水袖十二式》的手稿往桌上一拍,“今儿个你就在这儿,把这套十二式给我走一遍。走好了,这东西归你;走不好,你还得给我练三年。”
萧萧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她走上前,拿起那对旧水袖,那是以前老辈人用过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托着一段历史。
她把手伸进去,系好带子。
“起!”
白奶奶一声低喝。
萧萧猛地一吸气,手腕一抖,那两道白练就像是活了一样,顺着她的劲风窜了出去。
“一式,抖袖!”
萧萧的手腕子快得像闪电,那水袖尖在空中打了个花,颤巍巍地抖动,像风吹荷叶。
“二式,抛袖!”
身形一转,两道白影直直地飞出去,又稳稳地落回来,那是刚柔并济。
接着是绕袖、抓袖、扬袖……
这《水袖十二式》是白奶奶这一门的看家绝活,讲究的是“手眼身法步”合一。萧萧这几年没白练,那汗水都流进了这水袖里。她这会儿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白奶奶平时敲打她的话,那每一个动作都刻在骨头缝里。
练到第十一式“云遮月”的时候,那是个险招,水袖得在脸上遮住半边,只露出一只眼睛传神。萧萧身子一软,那水袖就像云彩一样糊在脸上,那眼神从袖子后面射出来,带着股子幽怨。
“好!”白奶奶忍不住喊了一声。
萧萧稳住心神,接着走最后一式,“归一”。
那是收势,所有的动静最后都归于平静,水袖收回,人如磐石。
一套走完,萧萧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着,但那腰杆子挺得笔直。
白奶奶看着她,那眼眶子里眼泪终于还是没兜住,在皱纹沟里转了两圈,没掉下来。
“成了。”白奶奶声音有点哑,“你比你姥姥走得快。她当年练到第十一式就卡住了,那是心魔。你这孩子,心静,能守得住。”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萧萧跟前,伸手帮理了理鬓角的乱发。
“从今儿起,你出师了。”白奶奶拍了拍萧萧的肩膀,“这十二式,是咱这一门的根。传不传人,看你自己,但你要记住,这东西是戏的魂,不是拿来显摆的玩意儿。”
萧萧赶紧跪下,对着白奶奶磕了三个头。这一跪,那是规矩,也是情分。
“奶奶,我记住了。这根,我替您守着。”
第二天,传承学校的排练厅里,萧萧换上了老师的行头,手里拿着那本《水袖十二式》的复印件。
底下坐着二十几个女学员,那眼神全是求知欲。
“都看好了。”萧萧把手一抬,“今儿个咱们讲这水袖的劲道。别光看着好看,这劲要是没透到指尖,那就是耍花架子。”
她在台上教得认真,一招一式都抠得细致。
白奶奶没在办公室待着,搬了个马扎坐在排练厅的角落里。她不说话,就这么眯着眼看着,偶尔看到萧萧那个示范动作有个小瑕疵,她也就是把扇子在膝盖上轻轻敲一下。
这就算是放心了。
晚上散了课,陈小虎在办公室整理这周的财务报表。
白奶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茶。
“小虎。”白奶奶在他对面坐下。
“奶奶,您今天累着了吧?萧萧那课上得咋样?”陈小虎放下账本,给白奶奶把茶杯续上水。
“好着呢。比我教得好,有耐心。”白奶奶喝了口茶,那脸上带着股子释然,“萧萧这一出师,我这一门也算是有了交代。以后这水袖的功夫,她是掌门人,我就等着养老喽。”
陈小虎笑了:“您就歇着吧,那把太师椅我都给您擦好了。”
白奶奶没接这茬,她抬起眼皮,看着陈小虎,那眼神陡地变得锐利起来。
“萧萧那边是成了。你呢?”白奶奶问,“你那本《变脸心诀》,还有那一身本事,什么时候传下去?”
陈小虎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何雪梅还在看,还得磨。”陈小虎说。
“磨是应该的。但这火候,你得心里有数。”白奶奶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咱们这行,教徒弟那是把自己的命分出去一半。萧萧接得住,你那个徒弟,你也得看准了。别让这手艺,断在咱们手里。”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那本账本合上,锁进柜子里。
“奶奶,我有数。何雪梅是个好苗子,但这心诀,那是变脸的魂,还得再看看她的心性。”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白奶奶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萧萧出师了,那展览室里,得给她也腾个地儿,把她那双练破的水袖挂上去。那是念想。”
“哎,明天我就弄。”
陈小虎应了一声,看着白奶奶出了门。
他坐在那儿没动,办公室的灯有些发黄。他拉开抽屉,手指在那本蓝布包着的册子上停了一会儿。
窗外,那帮刚下课的孩子还在操场上闹腾,笑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陈小虎把抽屉锁上,钥匙揣进兜里,起身关了灯。
“啪嗒”一声,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外那点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沉甸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