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盏昏黄的台灯有点刺眼,陈小虎手里那本蓝布皮的老册子被翻得卷了边。
这《变脸心诀》跟了他这么多年,纸都发脆了,每一页摸上去都像是摸着爷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萧萧出师那天,白奶奶那句“什么时候传下去”,一直在陈小虎脑子里转悠。这传承的事,就像是地里种庄稼,节气到了,你不种,那地就荒了。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就夹在指头中间,看着那烟灰一点点往下坠。
当年爷爷传给他这册子的时候,可不是看他变脸变得有多快。那时候他还小,心浮气躁,练功总想偷懒,觉得能变两张脸就是本事。
爷爷二话没说,大冬天的,让他去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站就是一宿。雪落了他满身,眉毛上都结了冰碴子,冻得腿都没知觉了。
第二天早上,爷爷出来,看了看他,只说了一句话:“心不静,手就是乱的。心静了,戏才是戏。”
就是那句话,陈小虎记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他了。
第二天一早,传承学校的排练厅里热气腾腾。三百多号孩子分成了几拨,喊着嗓子,压着腿。
陈小虎没去办公室,背着手站在排练厅的角落里,那是专门留给老师观察的“暗处”。
他的目光像筛子一样,在一群群孩子身上过。
那个叫豆豆的小胖墩,现在腿也不抖了,虽然天资一般,但这股子笨劲儿让人看着踏实。旁边有个叫刘三儿的,机灵得很,学啥像啥,可陈小虎发现这孩子练功时老爱往门口瞟,心思没全在腿上。
再看何雪梅。
何雪梅那是真拼。她带着几个女学员练身段,每一个动作都抠得死死的,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湿透了,贴在脑门上。这姑娘有一股子狠劲,恨不得把这一天的功夫都掰成两天练。
陈小虎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何雪梅够努力,可努力有时候不代表就能接得住这副担子。心诀这东西,传的是心,不是手。心太急,容易把好东西给练偏了。
“停一下!”
陈小虎忽然喊了一声,走进了场子。
那帮孩子一听班主说话了,立马收了势,站得笔直。
陈小虎走到刘三儿面前,看了看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腿。
“刚才我看你走了几步圆场,步子挺飘啊。”陈小虎语气淡淡的,“是不是觉得这基本功练得差不多了,想赶紧学点带劲的?”
刘三儿脸一红,结结巴巴地说:“班主,我……我就是觉得这腿压得太枯燥了……”
“枯燥?”陈小虎笑了,他转过身,对着全场的孩子说道,“都围过来,今儿个我不教动作,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一听有故事,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连张铁头都凑了过来,想听听陈小虎能编出啥花样。
“以前啊,有个唱戏的,那是出了名的懒。”陈小虎坐在练功垫上,“他嫌练腿功累,每次师父让扎马步,他就趁着师父转身看别人的功夫,偷偷站起来歇会儿。觉得自己挺聪明,没人发现。”
孩子们听得入神,豆豆眨巴着眼睛问:“那后来呢?被发现了没?”
“发现了。”陈小虎拍了拍豆豆的肩膀,“有一回上台演《三岔口》,这戏讲究腿底下有根。他跟对手过招,本来设计好的动作,结果那会儿腿上一软,一个趔趄,直接从台子上栽下去了。那一下,把底下的观众都吓着了,他也把自个儿的戏路给栽断了。”
陈小虎环视了一圈,眼神陡地变得严肃:“你们知道他后来咋样了?他师父没骂他,只是把门关上,指着那块练功的地砖说:‘你这辈子别想再登台,因为你没把根扎进去’。”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刘三儿低着头,脸红得像块烙铁,两只手死死地抓着裤缝。
“练功就是修心。”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谁要是觉得枯燥,现在就可以走,永庆班不留心术不正的人。”
“我不走!”刘三儿猛地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班主,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行了,都散开,接着练!”陈小虎一挥手。
孩子们像是被打了鸡血,一个个比刚才更卖力了。
一上午观察下来,陈小虎心里有了个数。这帮孩子里,有几个苗子不错,何雪梅也是好钢,但还得再淬淬火。
回到办公室,陈小虎拿出那本心诀,又翻了一遍。他决定不能把这一整本直接扔出去,那太沉,也没人接得住。
他找了本新的教案本,提笔开始写。
把心诀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词儿,翻译成大白话,挑出些入门的身法口诀,整理成了一章普及教材。这算是给所有孩子看的,先把底子打正了。
至于那后面真正的绝活心法,还得留给那个有缘人。
晚饭后,陈小虎正整理着笔记,门被敲响了。
何雪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这已经成了她的标志了。
“陈老师,还没走呢?”何雪梅看起来有点犹豫,但眼神很亮,“我有几个动作,想跟您再请教请教。”
陈小虎放下笔,看着她:“进来吧。”
何雪梅进了屋,没坐下,站在桌前,看着陈小虎那本还没合上的教案。
“陈老师,其实……”何雪梅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又想问那心诀的事。您看我这段时间,没偷懒吧?我是真想把变脸这门手艺学到手。”
陈小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渴望,跟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合上笔盖,身子往后一靠,看着何雪梅。
“你想学,我不拦着。”陈小虎缓缓说道,“但学这东西,不是看你会不会翻跟头,也不是看你练得满身是汗。”
何雪梅赶紧点头:“我知道,要心静。”
“心静只是其一。”陈小虎摇了摇头,盯着她的眼睛,“何雪梅,你想学心诀可以。但我这儿有个问题,你得先回答我。”
何雪梅愣了一下,赶紧站直了身子:“您问,我想。”
陈小虎身子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说,戏是什么?”
这问题一出,屋里一下子静了。
何雪梅张了张嘴,刚想说出那些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可见到陈小虎那双深沉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被风吹动的叶子,脑子里闪过这几个月带着孩子们练功的画面,闪过白奶奶传给萧萧水袖时的眼神。
陈小虎没催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这不仅仅是个问题,这是把钥匙。答得上来,门就开了;答不上来,这门就得再关一阵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