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周，何雪梅过得有点没魂儿。
平时她在排练厅，那是风风火火的，喊嗓子、压腿，那精气神能把墙皮都震下来。可这几天，陈小虎看她总是走神，有时候拿着水袖站在那发呆，孩子们喊她两声才能听见。
陈小虎心里明镜似的，但他没催。这道题，没标准答案，得她自己从心里把那层皮给磨破了，才能见着真东西。
到了第七天傍晚，太阳刚落山，那余晖把旧粮库的红砖墙染得通红。
陈小虎正准备关那扇大铁门，一扭头，看见何雪梅站在门口，没背那个大书包，手里也没拿水杯，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裤缝边，那站姿比平时还要直。
“陈老师。”何雪梅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想好了？”陈小虎停下手里的动作，也没请她进去，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何雪梅点了点头，迈了一步，站在陈小虎对面。
“我想好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陈小虎的眼睛，“陈老师，我觉得……戏是让人记得住的东西。”
陈小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爷爷是唱汉剧的。”何雪梅语速很慢，像是在讲一个压在箱底的老故事，“他走了快十年了。这十年里，有时候我做梦，还能梦见他。不是梦见他长什么样，也不是梦见他给我买过什么好吃的。我梦见的是他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戏服，咿咿呀呀地唱那几句《柜中缘》。”
她顿了顿，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那时候我不懂戏，觉得吵。可现在他不在了，我才发现，他那几句唱，就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了。只要我想起他，耳边就有那声音。”
何雪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小虎：“所以我觉得，戏不是为了让人叫好，也不是为了拿奖。戏是把那些要是没人唱就会消失的东西，变成让人忘不掉的念想。陈老师，这就是我的答案。”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陈小虎看着眼前这个姑娘，久久没说话。
他掏出烟盒，想抽，想起这是在学校门口，又给塞回去了。
“我爷爷也走了。”陈小虎忽然开口，声音挺低，“他走的时候，我也在跟前。他这一辈子，没给我留下金山银山，就留下了这永庆班和那几箱子戏文。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他在雪地里给我比划《白蛇传》的样子。他那手一抬，我就知道，那是白娘子在断桥上哭。”
陈小虎叹了口气，看着何雪梅：“你说得对。学变脸，要是光为了变给观众看个热闹，那只是花活，那是江湖戏法。真正的传承，是要把那股子情，那个人的魂，变进人心里去，让人看了就忘不了。”
他转过身，一把推开了刚要关上的大铁门。
“进来吧。”陈小虎说，“去展厅，把你白奶奶叫上。今儿个咱们办点正事。”
何雪梅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一喜，赶紧跟了上去。
展厅里的灯全开了，照着正中间那块空地。
正中间供着师祖和爷爷的牌位，那是陈小虎每天都要擦的，一点灰尘都没有。两根香插在炉里，烟直直地往上飘。
白奶奶已经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了，显然陈小虎提前跟她通过气。老太太今儿个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没拿扇子，端端正正地坐着。
“去吧。”陈小虎指了指前面的蒲团。
何雪梅走到牌位前，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那额头磕在水磨石地上，“砰砰砰”三声，听着实诚。
接着，萧萧端着个托盘进来了，上面放着三杯茶。
何雪梅接过茶杯，双手捧着，举过头顶，递给陈小虎。
“师父，请喝茶。”
陈小虎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那是苦丁茶，入口苦，回味甘。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茶喝完，陈小虎把杯子放回托盘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何雪梅。
“从今儿个起，你就是我这门下的正式弟子。”陈小虎声音不大，但分量挺重，“进了门，规矩我得先说在前头。心诀不是武功秘籍，练了就能称霸武林。它就是一根线，得把你这一身的功夫串起来。以后无论你走到哪，唱到哪，别忘了今儿个你说的那个答案——让人记得住。”
“徒弟记住了。”何雪梅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那是真的欢喜。
旁边的白奶奶拿拐杖在地上点了点，脸上露出了笑模样：“好。永庆班又添一口人，这是好事。小虎，你爷爷要是看着这一幕，那旱烟袋肯定得敲断了。”
“奶奶，您就别取笑爷爷了。”陈小虎笑了笑，转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从最里头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册子。
那就是整理出来的《变脸心诀》入门卷。
他走回来，把册子递给何雪梅。
“拿着。”
何雪梅双手接过去，手有点抖。
“先别急着练。”陈小虎嘱咐道，“回去先把这上面的字都读通了。这一卷讲的是气和神，没有动作。你读不懂的，就来问我；读得懂的，也别急着上手，等我看你火候到了，再教你下一卷。”
“是，师父。”何雪梅把册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行了，都散了吧。萧萧，带她去登个名字入谱。”陈小虎挥了挥手。
人都走了，展厅里又剩下陈小虎一个。
他走到牌位前，看着爷爷那张黑白照片。
“爷爷，徒孙收下了。”陈小虎轻声说，“是个好苗子，心正。您看着吧，这变脸的绝活，断不了。”
他伸手把香炉里的香灰理了理，那烟火气在空气里绕了一圈，慢慢散了去。
第二天一早，排练厅里又响起了喊嗓子的声音。
何雪梅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入门卷的复印件，正带着孩子们念那上面的口诀。
“心正气顺，神聚形随……”
她的声音比以前更亮，更稳，那股子定力，是怎么都晃不散了。
陈小虎站在门口，听着这动静，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去，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