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住他们!”
朱明月的声音从轿帘后炸开,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戾气。她掀开帘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绷得死紧,手指直直戳向沈令仪:“妖言惑众,扰乱科场!禁卫军听令,此女大不敬,当场格杀!”
“喏!”
前排几名披甲禁卫“唰”地拔出腰刀,刀刃在正午的日头下晃得人眼晕,迈步就要往前冲。
沈令仪没退。
她甚至往前踏了半步,右手高高举起,指间捏着的那张残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都看清楚了!”她声音不大,却像砸进滚油里的水珠子,瞬间炸开,“这上面记着的,是你们十年寒窗、三代期盼!是你们本该有的功名,被人用银子、用关系、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生生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她目光扫过那些被拦在贡院门外、衣衫大多洗得发白的年轻面孔:“今日他们能杀我沈令仪,明日就能把你们的名字从榜上抹去!你们读的圣贤书,求的功名路,到头来就是给这些蠹虫垫脚的吗?!”
人群里先是一静。
随即,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瘦高青年猛地吼了一嗓子:“她说的对!咱们凭什么任人摆布?!”
“拦住他们!”
“护住沈大人!”
不知是谁先动的,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那些原本被禁军刀锋逼得步步后退的学子,像突然被拧成了一股绳,呼啦啦涌了上来。他们没什么章法,就是挤,就是挡,用身体在沈令仪和禁卫军之间,硬生生垒起了一道歪歪扭扭、却密不透风的人墙。
禁卫军小头领脸色变了,刀举在半空,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这些可都是读书人,真要当街砍杀一片,那乐子就大了。
朱明月在轿子里气得指尖发颤:“反了!都反了!给本宫冲——”
她后半句话被一阵突兀的号角声硬生生掐断。
“呜——呜——呜——”
三声长鸣,急促而穿透,正是宫廷内专用于传递急报、宣告重大旨意的犀角号。声音从长街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
一队身着深紫色宦官服色的人马小跑着出现,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内官,手里恭恭敬敬捧着一卷明黄诏书,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合力抬着一件折叠整齐、在日光下泛着暗紫色光泽的貂裘。
老内官喘着气跑到近前,先是对着朱明月的轿子躬身:“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随即转向被学子们护在中间的沈令仪,展开诏书,尖着嗓子高声道:“陛下有旨——!”
所有在场之人,除了朱明月,全都跪了下去。
“查,民女沈令仪,忠谨敏达,通晓经义。今科春闱,特赐紫金貂裘一领,加礼部侍郎衔,充副主考官,即刻进驻贡院,协理秦御史,总览科场一应事务!钦此——”
旨意念完,老内官合上诏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对沈令仪道:“沈大人,请接旨吧。陛下说了,让您不必入宫谢恩,直接去贡院办差要紧。”
紫金貂裘被小太监捧到沈令仪面前。那颜色沉郁华贵,边缘的貂毛细密油亮。
沈令仪叩首,双手接过诏书和貂裘,触手冰凉沉重。“臣,领旨谢恩。”
她站起身,将貂裘随意搭在臂弯,看向轿子方向。
朱明月已经放下了轿帘,看不清表情,只有冰冷的声音传出来:“陛下圣明。既然沈……副主考已到,本宫便不多留了。禁卫军,撤。”
轿子被抬起,调转方向,在一队禁军护卫下迅速离开,背影透着股僵硬的怒气。
堵在贡院门口的学子们这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不少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沈令仪却没什么喜色,她捏着那份突然降临的任命,心里沉甸甸的。皇帝这手,既是保她,也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让开!穷酸滚远点!没银子交‘束修’、‘投牒’,也配来考进士?”贡院门口守卫的呵斥声打断了短暂的喧闹。
沈令仪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打补丁青衫、背着破旧书箱的年轻人正被两个守卫推搡着往外赶。那年轻人脸色涨红,却死死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学生宋勉,河间府举子,有府学开具的文书!按律,有文书即可参试,为何还要额外索费?”
“律?在这儿老子就是律!”守卫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滚蛋!”
宋勉一个踉跄,书箱掉在地上,几本旧书散落出来。
沈令仪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本《春秋公羊传》,拍了拍灰,递给那叫宋勉的年轻人。然后她抬眼看向那两个面露尴尬的守卫,又扫了一眼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学子。
“去,把《大周律·开科篇》给我搬出来。”她对身边一个跟着内官来的小太监吩咐。
很快,一本厚重的律典被捧来。沈令仪当众翻开,手指点在某一行,朗声道:“《大周律·开科篇》第七条,白纸黑字——凡各州府学、县学正式荐举之才,持学官文书至礼部报备者,可免一切杂项费用,直入考场。”她合上书,看向面如土色的守卫,“你们刚才要收的‘束修费’、‘投牒费’,是哪条律法定的?还是你们自己定的?”
守卫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沈令仪不再理会他们,转向宋勉:“河间府举子宋勉?”
“是,学生正是。”宋勉连忙躬身。
“府学荐举文书可还在?”
“在!在!”宋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展开,里面是一份盖着河间府学大印的荐书,虽然纸张泛黄,印鉴却清晰。
沈令仪点点头,对那小太监道:“取我副主考的官印和空白荐函来。”
东西很快备齐。沈令仪就着太监捧着的托盘,提笔蘸墨,在荐函上快速写下几行字,又盖上了鲜红的“礼部侍郎衔副主考沈令仪”印章。她将墨迹吹干,递给宋勉。
“拿着。此为我以副主考身份,对你府学荐举的复核与确认。凭此函,依律免去所有杂费,即刻入场备考。”
宋勉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眼眶瞬间红了,深深一揖到地:“学生……谢沈大人!定不负大人今日之举!”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寒门学子眼中燃起希望。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街道两侧传来。只见一队队身着城防军服色的兵卒跑步而来,迅速将贡院四周的街口全部把守住,长矛林立,隔绝内外。带队的是个熟面孔——李慎。
李慎按着刀柄走到沈令仪面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沈大人,奉上命,城防军协助维持贡院外围秩序,以防宵小滋事,惊扰诸位学子大考。”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贡院正门通往考棚的那条青石甬道,“为保万全,这入场之路,也需做些布置。”
他一挥手,立刻有兵卒抬来几大袋灰白色的粉末,沿着甬道两侧细细铺设开来,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硝石气味。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毒,晒得那些硝石粉微微反光。
沈令仪眼神一凝。硝石粉遇高温极易自燃,若是这么多学子穿着厚实冬衣(虽已开春,但早晚仍寒,多数人外套未脱)拥挤踩踏经过,摩擦生热,或是谁带了点火星子……
“宋勉。”她突然开口。
“学生在。”
“热不热?”
宋勉一愣,下意识点头:“日头确有些烈。”
“觉得热,就把外面厚袍子脱了。”沈令仪声音提高,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今日天公作美,阳光充沛。诸位既入贡院,当心无旁骛,轻装上阵。所有厚重外袍、大氅,一律留在门外,只着单衣入场!以免暑气郁结,影响发挥。”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少学子虽觉奇怪,但副主考发话,又见沈令仪自己也将那件御赐的紫金貂裘交给了旁边太监保管,便纷纷照做,脱下外袍。宋勉第一个响应,麻利地脱掉打补丁的棉袍,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薄夹衣。
李慎看着鱼贯而入、皆着单衣的学子们,又看了看在烈日下静静铺着的硝石粉,嘴角那点假笑慢慢僵住,眼神阴沉下去。
沈令仪不再看他,转身走进贡院大门。
主考官的廨房在贡院深处,独立一个小院,颇为清静。沈令仪推门进去,绕过门口的木雕屏风,脚步顿住了。
屏风后的酸枝木官帽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裴归尘脸色依旧苍白,靠着椅背,似乎连坐直都有些费力,但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慑人。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卷没有题签的厚厚书册。
“你倒是会挑时候。”沈令仪反手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卷书上。
“不及沈大人,废墟之上,紫袍加身。”裴归尘声音有些低哑,将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看这个。”
沈令仪拿起,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朝中大小官员的出身、姻亲、师承、隐秘劣迹、把柄软肋……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喜好和习惯。这根本不是寻常档案,而是一张庞大而精细的蜘蛛网,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节点。
“《百官行述》?”她看向他。
“名字不重要。”裴归尘咳嗽两声,用帕子掩了掩唇,“重要的是,这次春闱,我们要选的人,不是文章写得最花团锦簇的,甚至不一定是学问最扎实的。”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我们要选的,是能在这本东西里找到名字,却要么干干净净毫无牵扯,要么……有足够把柄和理由,必须跟那些名字背后的势力,撕咬到底的人。”
“孤臣。”沈令仪缓缓吐出两个字。
“对。无党,无派,无路可退,只能向前。”裴归尘看着她,“陛下给你这个副主考,不是让你来主持一场公平考试的。是让你,来当这个筛子。”
沈令仪捏着那卷《百官行述》,指尖微微发凉。她正想说什么——
“咚!”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不祥回音的钟响,毫无预兆地从贡院西北方向传来,穿透墙壁,重重敲在人心上。
那是报丧的钟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响。
廨房外瞬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一个书吏连滚爬爬地冲到门口,声音都变了调:“大、大人!不好了!主考秦御史……秦老大人他……在驿馆睡梦中……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