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学校里的灯,这阵子总是比街上的路灯亮得晚。
自从正式收了何雪梅,陈小虎的日子就过得更紧了。白天那是全校的大课,他得盯着三百多号孩子,从站桩到喊嗓子,一点毛病都不能出。等到了晚上,那帮孩子被家长领走了,热闹的排练厅静下来,真正的功夫课才刚开始。
“手腕子别僵,那是活的,不是死的。”
排练厅的大灯关了一半,只留下中间那盏最亮的,照着何雪梅那双手。
何雪梅正对着镜子练转腕。这是变脸的基本功,看着简单,其实那是纯功夫。手指要扣得紧,手腕要转得活,还得把那股子劲儿藏在袖子里,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她身上穿着那件旧练功服,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这几天她专攻这一个动作,那是真练进去了。
“再来,快一点。”陈小虎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拿着根藤条,轻轻敲着地板打拍子。
何雪梅咬着牙,那手腕子一翻一转,那袖子里的假动作做得越来越隐蔽。
练了大半个钟头,陈小虎看她动作有点变形了,才喊了停。
“把手伸出来。”
何雪梅把手一伸,那手腕子上红通通的一片,肿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
陈小虎看了一眼,起身去旁边柜子里拿出那瓶红花油,倒了点在手心,搓热了,直接按在她那红肿的地方。
“嘶——”何雪梅疼得吸了口凉气,但身子没动。
“疼?”陈小虎手底下用了点劲,揉搓着那淤血,“当年我练这个的时候,手肿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爷爷那是真狠,拿竹板子打我的手背,打肿了还得接着练。”
何雪梅听了,反倒笑了:“师父,那您这手现在咋这么稳呢?”
“练出来的。”陈小虎瞥了她一眼,“也就是那时候心实,没那么多杂念。你现在的底子比我当年好,进步挺快,别飘。”
何雪梅点了点头,没吭声,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那眼神里有一股子狠劲。
这一练就是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何雪梅那是真把心沉下来了。白天她在学校里带着孩子们练功,那是一丝不苟,到了晚上,她就成了那个最刻苦的学生。
无论是站桩、走台步,还是那些变脸的门道,她上手极快。陈小虎教得也顺手,一点就透,有时候都不用多说,比划一下,她就明白劲儿往哪使。
这天晚上,陈小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雪梅,今儿个试试家伙。”陈小虎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一件特制的戏服,那里面藏着机关。
何雪梅接过戏服,手有点抖,那是激动的。她以前看书、看视频,那是看个热闹,今儿个是真要上手了。
她把戏服穿好,系好带子。
“记住,心要静,气要沉。机关就在指尖上,但劲在腰上。”陈小虎嘱咐道。
何雪梅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眼神一变。
“走!”
她猛地一转身,那手腕子一抖,那手指头在腰间那一抹。
“唰!”
第一张脸谱瞬间变了,那动作虽然还有点生涩,但那股子利索劲儿已经有了。
还没完,她紧接着脚步一错,那身形一矮,再一起,手腕又是一翻。
“唰!”
第二张。
紧接着是第三张。
三张脸变完,何雪梅站在那,那胸脯起伏得有点大,喘着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虽然这变脸的瞬间还有些微的不自然,那眼神转换也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但路子正,没有那些野路子的毛躁劲儿。
陈小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手里那根藤条轻轻敲着掌心。
“行。”陈小虎点了点头,“这三个月,没白练。这路子是对的,没走偏。”
何雪梅松了口气,把脸上的脸谱扯下来,露出那张红扑扑的脸:“师父,我觉得这第三张还是有点慢,感觉气跟不上。”
“那是因为你光想着变脸,忘了‘藏’。”陈小虎走过去,帮她理了理衣领。
“藏?”何雪梅不解。
“对,藏。”陈小虎看着她,“心诀里讲,变脸不是为了变给观众看个热闹,而是为了藏起自己。你在台上,那一刻你就不是何雪梅了,你是戏里的那个角色。你把自己的情绪、自己的紧张,全都藏进那张脸谱后面去。脸变得再快,要是神没跟上,那就是空的。”
何雪梅听得入神,眨巴着眼睛:“藏起自己……亮出角色?”
“对。”陈小虎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时候你能在变脸的那一瞬间,忘了自己是谁,那你才算真入了门。”
第二天下午,课间休息。
白奶奶拄着拐杖,那是特意绕到排练厅来的。她站在后门门口,没进去,就这么透过玻璃窗看着。
里头何雪梅正带着孩子们练身段,那手腕子转得那是相当漂亮,那眼神也稳,不像刚来那时候那么飘了。
看了好一会儿,白奶奶才转身,正好碰上端着茶杯过来的陈小虎。
“老太太,您咋站风口上了?”陈小虎赶紧扶了一把。
白奶奶摆了摆手,指了指里头:“那是你新收的徒弟?”
“是啊,何雪梅。”
“嗯。”白奶奶点了点头,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这孩子心正,眼里有活。小虎,你这次算是收对人了。比那些光想着出名挣钱的强。”
陈小虎笑了笑:“还得再磨磨,现在就是有点太顺了,怕她以后心急。”
“心急那是年轻人的通病,你得多压压。”白奶奶说完,拿着拐杖走了两步,又回头,“萧萧那是守成了,这丫头我看能闯一闯。你手里那点真玩意儿,别藏着掖着,该掏就掏出来。”
“您放心,我有数。”
陈小虎看着白奶奶的背影,心里头那杆秤更稳了。
晚上下课,何雪梅帮着收拾完道具,最后走的。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看着陈小虎:“师父。”
“咋了?还有事?”
何雪梅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决心:“心诀里写的那个‘九转连环’,那是最高深的吗?我能学吗?”
陈小虎正锁门的手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何雪梅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那是真想学,不是随便问问。
“九转连环,那是要一口气变九张脸,还得配合身段、眼神、步法。”陈小虎语气平平,“那是爷爷那一辈才练到极致的功夫,也是咱们永庆班的压箱底绝活。”
何雪梅抿着嘴:“我知道难,但我想试试。”
“能学。”
陈小虎看着她,语气郑重,“但这事急不得。你现在这三张脸也就是个形,神还没满。要想学九转,你得先把这前面的路走得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他指了指地上的水磨石地面:“这就像盖楼,地基没打好,盖得越高越容易塌。你能答应我,一步一步来,不偷懒,不抢跑吗?”
何雪梅听完,神色一肃。
她站直了身子,对着陈小虎深鞠了一躬:“是,师父。我听您的,一步一步来。”
陈小虎点了点头:“行了,回去吧。明早五点,别迟到。”
“是!”
看着何雪梅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陈小虎把那把大锁“咔哒”一声锁死,手在锁头上摩挲了两下。
一步一步来,这话是对她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这传承的路,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