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校舍的二楼那道楼梯,有点陡。
这天晌午,陈小虎刚从楼下办公室上来,老远就看见白奶奶站在楼梯中间那层平台上,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喘气的动静有点大。
平时这老太太走起路来带风,谁要是敢去扶她,准得挨骂。可今儿个,她那两条腿明显有点沉,像是灌了铅。
陈小虎没敢大声,放轻脚步走上去,也没伸手去扶,就站在她侧后方两步远的地方,那是随时能搭把手的位置。
“奶奶,二楼这暖气是不是太足了?我看您这汗都下来了。”陈小虎试探着问了一句。
白奶奶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没事,就是这膝盖阴雨天有点犯浑。”白奶奶瞪了他一眼,“别想借机让我歇着,今儿下午还有两节水袖课,萧萧那丫头刚出师,我不盯着点,她那点道行怕是压不住这帮猴崽子。”
“得嘞,您非要去,我也拦不住。”陈小虎笑了笑,伸手帮她把楼梯口的门推开,“不过您就在边上坐着看,具体怎么掰扯那动作,让萧萧和雪梅去干。您那嗓子是金贵的,留着给咱们的尖子生开小灶就行。”
白奶奶哼了一声,迈步进了走廊:“你小子,就是想哄我开心。行吧,我也省省力气,看看这几个新来的徒弟成色咋样。”
把白奶奶送进排练厅,陈小虎转头就去了隔壁的器乐室。
李师傅正坐在那堆旧锣鼓家伙里头,手里拿着块抹布,一点点擦着那面老堂鼓。这鼓跟了他几十年,皮子都磨得发白。
“李师傅,今儿个这鼓看着又亮了。”陈小虎拉了把椅子坐下。
李师傅抬起眼皮,那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他放下抹布,揉了揉自己的右胳膊,那是常年抡鼓棒留下的毛病,一到阴天就酸得抬不起来。
“小虎啊,最近这胳膊有点不听使唤,手腕子发僵。”李师傅叹了口气,“刚才试着敲了两下,那点子有点飘,压不住这帮孩子的乱劲儿。”
陈小虎心里一紧。这俩老宝贝,那是永庆班的定海神针,可岁月不饶人,这针也有锈的时候。
“李师傅,您别上手了。”陈小虎语气硬邦邦的,“您再这么敲下去,把这胳膊敲废了,以后谁给我讲这鼓点里的门道?”
李师傅一听这话,有点急:“那咋行?这司鼓的位置空着,孩子们谁来带?”
“我有个新差事给您。”陈小虎从包里掏出个小型的摄像机,那是他特意去县城电器行买的,“咱们这行,很多老规矩、老戏文,书上没写,都在您肚子里呢。我想着,您也别费劲巴拉地敲了,就坐在这镜头前,把您这五十年的戏、那些个老规矩、甚至以前跑江湖遇到的趣事,都给讲出来。”
李师傅看着那黑乎乎的镜头,直摆手:“对着这铁疙瘩说话?那多别扭,我又不是唱戏的,我是打鼓的。”
“您就当我是听众,咱俩聊天。”陈小虎把机器架好,红点一闪,开始录制,“您讲讲您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登台是个啥光景?”
李师傅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像是穿过了这面墙,看见了那个破旧的草台班子。
“十六岁啊……”李师傅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那时候胆小,第一次上手就是个全本《白蛇传》,那鼓棒子在手里跟灌了铅似的,抖个不停。师父在后面踢了我一脚,说‘敲错了就把你手剁了’,吓得我那一身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一开始还有点磕巴,可讲着讲着,李师傅的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从怎么配锣鼓经,到怎么给角儿保戏,再到以前那走街串巷的苦日子。那声音从一开始的干瘪,变得越来越亮,说到兴起时,那手在桌子上拍得啪啪响,整个人都精神了。
陈小虎在旁边坐着,没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这一录,就是一个多钟头。
等李师傅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才发现陈小虎还在那记笔记。
“咋样?这玩意儿能行?”李师傅有点不好意思。
“太行了。”陈小虎竖起大拇指,“这就是咱们的宝贝。以后孩子们想学,随时能看,这比我在那干讲强一百倍。”
下午,陈小虎又把白奶奶请到了那把藤椅上。
“奶奶,李师傅那录了个开头,您也来一段?”
白奶奶看着那镜头,又看了看陈小虎:“你要给我立传啊?我这一辈子,也就这点玩意儿。”
“不是立传,是留个念想。”陈小虎给调整了下话筒,“您就讲讲这水袖十二式怎么来的,还有……白秋霜的事。”
提到“白秋霜”三个字,白奶奶的手抖了一下。
她沉默了许久,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正哗啦啦地响。
“秋霜啊……”白奶奶声音有点低,“那是个戏痴。这十二式,是她把命都熬进去了才练出来的。那时候咱们一起跑码头,大冬天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还得在冰水里洗水袖。她就说一句话:‘戏比天大,天塌了也得唱’。”
白奶奶停顿了很久,眼圈有点红,但没掉泪。
“她走得早。要是她能看到今天这新校舍,看到萧萧那丫头把这十二式传下去,看到这一院子练功的孩子……”白奶奶吸了口气,指着那摄像机,“她准得乐开了花,说咱们永庆班,这就是成了。”
陈小虎没说话,静静地陪着她坐着。
这一下午的录制,把老人们一辈子的记忆都给掏了出来。
晚上,陈小虎一个人留在档案室。
他把那摄像机里的视频导出来,存进那台新买的电脑里。文件夹建了一个又一个,名字都取得朴实:“李师傅司鼓心得”、“白奶奶水袖源流”、“老艺人口述史”。
他又打开旁边的铁皮柜子,从最里层拿出那个红布包,里面是师祖留下的手抄本。
他把打印出来的口述史文稿,整整齐齐地码在手抄本的旁边。
这就像是在给永庆班立碑。
这碑不是石头做的,是人心里刻出来的。只要这些视频和文稿还在,哪怕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后来人也能知道,这永庆班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这戏是怎么一嗓子一嗓子喊出来的。
陈小虎看着那一排排档案盒,心里头那股子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觉得轻快了不少。
他站起身,把档案室的灯关了。
“咔哒”一声,锁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排练厅里还亮着一盏灯,那是何雪梅还没走,正在那对着镜子练转腕。
陈小虎没过去打扰,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影影绰绰的身影,点了点头,转身背着手走出了校门。
外头的月亮挺圆,照着这东街的老路,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