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是凌晨三点打来的。
陈小虎迷迷糊糊接起来,那边传来李师傅儿子压着嗓子的哭腔:“虎子哥,我爸走了……刚才走的,睡梦中走的。”
那一瞬间,陈小虎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他抓着电话愣了有两三秒,才猛地坐起身:“我马上到。”
到了李师傅家那个老小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道里那股子陈年的灰尘味儿混着初冬的寒气,直往鼻子里钻。
屋里已经聚了几个人,李师傅的儿子儿媳都在那抹眼泪。陈小虎走进卧室,李师傅就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蓝被子。
他脸色蜡黄,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看着就像是干了一辈子活儿,终于能踏踏实实睡个好觉。走得很安详,没遭罪。
床头柜上,端端正正放着那副鼓槌。
那是一对硬木的鼓槌,把手处被磨得油光水亮,那是五十年的手汗沁进去的。旁边还有那个老式的保温杯,盖子半开着,里头的水早凉透了。
陈小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被角,手有点抖。
“李叔。”
他没跪下,只是弯下腰,把头低得很低,在那床边站了很久。
丧事是按李师傅生前的意愿办的,没搞那些吹吹打打的排场,也没请那些只会哭丧的班子。他就穿了一身这辈子最爱穿的中山装,那是他退休时特意置办的,口袋里还揣着那张他在传承学校讲课的照片。
灵堂设在老剧场那个侧厅。消息一传出去,来的人那是真不少。
县里的老戏迷、以前一起跑过码头的伙计、还有传承学校那帮小崽子,都来了。没人放声大哭,大家就是安安静静地排队,上前鞠个躬,烧张纸。
张铁头是跪在灵前时间最长的。
这平时咋咋呼呼的大个子,这会儿跟个闷葫芦似的,跪在那烧纸,火光照着他那张大脸,泪痕一道一道的,也没擦。
“李叔这人,嘴不饶人,心眼儿好。”张铁头一边往火盆里添纸,一边哑着嗓子念叨,“刚进班子那会儿我老挨骂,嫌我点子不稳。后来……后来我想明白了,这鼓要是敲不到心坎上,那戏就没法唱。”
出殡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也要跟着掉眼泪。
本来主家是要请哀乐队的,陈小虎拦住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录音机,那是平时李师傅练功时用来纠错的。
“李叔一辈子爱听个响,咱们不整那些洋鼓号。”陈小虎把录音机放在灵堂正中间,手指头按下那个播放键。
“沙沙——”
磁带转动的声音响了一瞬,紧接着,“匡——切——匡——”
一段清脆、利索、透着股子精气神的“急急风”锣鼓点,穿透了灵堂里那股子悲伤气。
这是李师傅自己录的,是他这辈子打得最得意的一段开场锣鼓。
听着这熟悉的调子,在场的老戏迷们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这哪里是哀乐,这是老爷子这辈子最得意的叫好声。那鼓点子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听着就像是他还在那儿,举着鼓槌,瞪着眼,正喊着“亮嗓子!”
送走李师傅那天晚上,传承学校排练厅的灯亮到了后半夜。
那个原本属于李师傅的位置——司鼓的那把椅子,现在空荡荡地摆在那。旁边的大鼓静静地蒙着布。
张铁头没走。
他手里攥着李师傅那副旧鼓槌,那是对他来说比命还沉的东西。他没敢用这副槌敲鼓,那是李叔的魂。
他把那副鼓槌小心翼翼地挂在鼓架后面的墙上,那是排练厅最显眼的位置,正对着舞台。挂好了,他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歪了,又上去正了正。
“铁头,你也别太难受了。”陈小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俩保温桶,那是食堂剩下的热汤。
张铁头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
“虎子哥……”张铁头转过身,那眼肿得跟桃似的,“李叔走了,这鼓以后咋办?我这手……我这手笨,怕接不住啊。”
陈小虎走过去,把保温桶放下,拍了拍那个空着的司鼓位置。
“你李叔走之前跟我交代过,说让你接这班。他说你虽然平时咋呼,但腕子上有劲,就是心还得练。”陈小虎看着张铁头,“这鼓,你得敲。敲好了,李叔就在那听着呢。”
张铁头咬着牙,一屁股坐在那椅子上,顺手抄起旁边备用的那副新鼓槌。
“匡!”
这一下敲得太狠,差点把鼓皮给敲破了。
“我练。”张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我练不好这鼓,我就不姓张。”
从那天起,排练厅里就多了一个“夜猫子”。
每天晚上,等孩子们和老师们都散了,张铁头就一个人留在那练鼓。
单跳、双跳、滚奏。那手腕子练得酸了,就那冷水冲冲,接着练。
这天夜里,陈小虎因为有点账目没算完,回来拿东西。
刚走到排练厅门口,就听见里头“匡匡匡”的闷响。
推门一看,张铁头正对着墙壁练手腕劲呢。那手里拿着两根短棍,在那墙上一下下磕着。
陈小虎走近了一看,张铁头那两只手的手指头上,全都磨破了皮,有的地方渗着血丝,跟那鼓槌一磨,那是钻心的疼。
“你这是疯了?”陈小虎皱着眉,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手废了还敲个屁的鼓。”
张铁头疼得一缩手,但没躲,咧着嘴在那吸凉气:“虎子哥,没事,皮外伤。李叔那时候说,这鼓槌得拿血汗去喂,才能出人声。我这不算啥。”
正说着,白奶奶拄着拐杖进来了。老太太也没睡,听见动静过来看看。
她看着张铁头那两只血糊糊的手,没骂人,也没流泪,只是叹了口气,把拐杖往那一立。
“把手伸出来。”
张铁头老老实实伸出手。
白奶奶从兜里掏出一瓶红花油——那是永庆班的常备药——倒在张铁头那血口子上,然后用自己的手帕给他胡乱缠了两圈。
“疼吗?”白奶奶问。
“疼。”张铁头吸着气,“真疼。”
“疼就对了。”白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不疼记不住。李师傅那鼓是五十年磨出来的,你小子才练几天?别想一口吃个胖子。但是……”
白奶奶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副旧鼓槌。
“这股子狠劲,像你李叔当年。好好敲,别让这鼓声断了。”
张铁头听着这话,眼圈又红了,但他这次没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奶奶,您放心。”张铁头捏着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声音有点哑,“李叔的鼓,我不能丢。就算把手敲烂了,我也得把这点子给接稳了。”
陈小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转头看向墙上那副静静挂着的旧鼓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李师傅就坐在那椅子上,手里敲着点,正冲着张铁头那狼狈样乐呢。
“行了,都回去睡吧。”
陈小虎把灯一关,带上了门。
那屋里黑了,但那鼓声的余韵,好像还在那空荡荡的排练厅里转悠,久久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