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那股子来苏水味儿,混着点发霉的消毒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萧萧坐在走廊那排硬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缴费单,指头肚都攥白了。她眼圈红得跟桃似的,但硬是一滴泪没掉,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手术室那扇闭紧的大门。
李师傅前脚刚走,白奶奶这后脚就倒下了。
这事儿来得太突然。昨儿个晚上白奶奶还说想吃口热乎的馄饨,今儿早起刚要下床,两条腿一软,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萧萧当时正在外头晾衣服,听见屋里“咚”的一声响,魂儿都吓飞了。
陈小虎是光着脚从家里跑出来的,鞋都没来得及提上,那裤腿都挽得一高一低。他冲进医院,一眼看见缩在椅子上的萧萧,心里头“咯噔”一下。
“咋样了?”陈小虎喘着粗气,一把抓住萧萧的胳膊。
萧萧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医生还在里头……说是心脏衰竭,年纪太大了,经不住折腾。”
陈小虎没说话,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那扇大门开了。
主治医生是个老主任,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陈小虎和萧萧,叹了口气:“家属是吧?老人年纪到了,各脏器都在衰竭。这就像那老房子,梁柱都朽了,修修补补还能撑个几天,但要想再翻新,那是没门了。”
他指了指后头:“准备办住院手续吧,回去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在医院里也就是输点营养液,少受点罪。你们多陪陪。”
白奶奶被转到了病房。那是间三人房,靠窗的位置。夕阳从那发黄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老太太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她还没醒,那呼吸机罩在脸上,看着有点憋屈。
萧萧就没坐下过,一会给老太太擦擦嘴角,一会去盯着那吊瓶里的药水滴得快不快。陈小虎劝了她两回,让她喝口水,她也就是摇摇头。
直到天擦黑,白奶奶才动了动眼皮。
“奶……”萧萧那一声喊,那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白奶奶费力地睁开眼,眼神有点散,好半天才聚到萧萧脸上。她动了动那瘦得跟鸡爪似的手,想去摸萧萧的脸。
萧萧赶紧把脸凑过去,那只手干枯、粗糙,但很暖和。
“丫头……别哭。”白奶奶嗓音很轻,跟气儿吹出来似的,“哭啥……我这一辈子……够本了。”
“奶,您别瞎说,医生说您就是累着了。”萧萧吸着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白奶奶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我自己的身子骨……我知道。李师傅那老东西……走得太急……也不等等我……这老伙计……没义气……”
陈小虎这时候正端着热水壶进来,听见这话,手里的壶差点没拿稳。他走过去,站在床尾:“奶奶,您甭操心团里的事。铁头现在鼓打得像样,孩子们也都上进。您就安心养着。”
白奶奶费劲地把眼珠子转到陈小虎身上,看了他一会儿。
“小虎啊……”白奶奶喘了口气,“班子……交给你……我放心。你爷爷要是看到今儿个这永庆班……在天上也能笑醒喽。”
她停了停,眼神忽然变得清亮了点,盯着萧萧:“丫头,把那盒子拿来。”
萧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从床头柜的包里掏出个那个红布包。那是白奶奶随身带的,谁也不让碰。
白奶奶让萧萧打开。
里头是那对白秋霜留下的水袖,还有那副翡翠耳坠。
“这水袖……十二式……你是全接住了。”白奶奶盯着萧萧,“这耳坠……今儿个就给你戴上。我这一门……到你这儿……圆满了。”
萧萧捧着那副耳坠,那是姥姥留下的念想,也是白奶奶一辈子的寄托。她没推辞,含着泪点了点头:“奶,我记住了。这一门,我守着。”
白奶奶似乎是用尽了力气,说完这就闭上了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睁眼,像是想起了啥:“唱段……给我唱段……我想听那个……《别洞观景》……”
萧萧一愣。这会儿哪有心思唱戏?
陈小虎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唱吧,奶奶爱听。”
萧萧吸了口气,稳了稳神。她也没那身段,就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轻轻起了个头。
“神仙哪得安然坐……”
一开始嗓子有点紧,还有点哑。可唱了两句,那腔调就润了。
“叹凡人尽都是痴心妄想……”
那声音在病房里转悠,不高,但透着股子清亮。
白奶奶闭着眼,那呼吸机的面罩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听着这调子,她那嘴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丝笑模样,那眉眼舒展开,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在台上风光的时候。
一曲唱完,外头天全黑了。
白奶奶睡沉了,睡得很安稳。
陈小虎把萧萧拉出来,两人就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那走廊里的灯也是昏黄的,照得人脸发暗。萧萧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小虎哥……”萧萧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白奶奶刚才醒了那一回,跟我说了句话。”
“啥话?”
“她说……”萧萧抬起头,眼眶里又蓄满了泪,“她说她梦见我姥姥了。她说,白秋霜在那边等着她呢,说那是她师姐,来接她了。”
陈小虎听完,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想抽,看了一眼墙上那“禁止吸烟”的牌子,又塞回去了。
他仰起头,看着那天花板上的一块污渍,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那是好事。老姊妹么,早就该聚聚了。”
萧萧没吭声,把头埋在膝盖里。
这一夜,萧萧就在那椅子上坐到了天亮。
快五点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了点晨光,灰蒙蒙的。
萧萧猛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又把头发理了理。
“小虎哥,我去看看奶奶醒了没。”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是专门给白奶奶看的。
陈小虎看着她的背影,靠在墙上,把那根烟终于点上了,吸了一口,那烟雾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有点辣眼。
他想起白奶奶那句话:圆满了。
是啊,戏唱完了,人走场清,这就是命。
他把烟屁股掐灭在垃圾桶上,也起身进了病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