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那窗户缝里透进来的光,刚能把地上的砖缝照亮。
萧萧整宿没合眼,就那么攥着白奶奶的手。老太太这半个月全靠药水吊着,那是真受了罪,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地耸着。
也就是一瞬间的事,那呼吸机上的波浪线平了。
萧萧觉得手心里那点温热气,像是被风吹散的雾一样,一点点散没了,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凉。她没像别家姑娘那样扯着嗓子哭丧,只是慢慢把那只枯瘦的手塞回被子里,理了理老太太那花白的鬓角。
“奶奶,走好。”萧萧嗓音有点哑,像是含着块热炭,“去找我姥姥吧。她在那边等你呢。”
白奶奶走得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点昨晚听完戏后的那抹笑意。
丧事办得没声张,但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县城。
灵堂设在老剧场后台,那是白奶奶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萧萧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烧纸。有人劝她节哀,她也就点点头,脸上没多少泪痕,就是眼神有点发直。
等到第三天出殡,萧萧忽然站起来,把身上的孝服扯了,露出里头那一身素白的戏服。
“你要干啥?”陈小虎正安排车辆,一看这场面,愣了。
“我要送送她。”萧萧声音不大,但那是咬着牙说的,“白奶奶唱了一辈子戏,走的时候不能冷冷清清的。她教会了我这水袖,我就用这水袖送她上路。”
陈小虎看着她那决绝的样,没拦,把手里的名单递给旁边的铁头,沉声说:“备场。”
灵堂门口,那是永庆班的老伙计们,还有那一帮子学员。
萧萧没上妆,素着脸。她把那对白奶奶传下来的水袖一抖,“哗啦”一声,那白练在空中打了个旋。
起势。
“神仙哪得安然坐……”
这一嗓子出来,带着股子悲凉,但又透着股子韧劲。周围来看热闹的人,原本还在那嘀咕,这下全闭了嘴。
萧萧那一双水袖,就像是活了一样,在空中翻飞。那是白奶奶教了三年的功夫,每一折、每一甩,都是老太太的心血。
“叹凡人尽都是痴心妄想……”
唱到《别洞观景》最经典的那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萧萧那一双水袖猛地甩出去,笔直地指向前方,那袖头微微颤动,就像是在那虚空中画了一道门。
那一瞬间,在场的老戏迷们眼圈全红了。
这哪是唱戏啊,这是在那用命在送别。白奶奶这辈子,不就是为了这点戏吗?
唱完最后一句,萧萧收势,那水袖“唰”地一下收回,她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您听好了吗?”
周围一片抽泣声。
白奶奶的坟地选在后山,离李师傅的墓不远,旁边就是陈小虎爷爷的坟。
看着那土一铲一铲地盖在棺材板上,陈小虎站在萧萧旁边,点了根香。
“两位老人,一辈子守着戏,现在又做邻居了。”陈小虎把香插进土里,轻声说,“到了那边,您二位还能接着聊那锣鼓点子。”
从山上回来,天都黑透了。
萧萧没回家,直接去了传承学校的档案室。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水袖十二式》手稿,那是白奶奶留给她的念想。她没把原件锁进去,而是拿出了复印件。
复印这份手稿的时候,每一页她都用手抚平了。
她把复印件锁进了那个贴着“白氏水袖”标签的柜子里,那是给学校留的教材。原件,她留给了自己。
这是白奶奶这一门的根,得扎在土里,不能烂了。
夜里,宿舍里静悄悄的。
萧萧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那个红布包。
那副翡翠耳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姥姥白秋霜留下的,也是白奶奶守了一辈子的东西。
萧萧摘下自己那副普通的耳钉,拿起那副翡翠坠子。
耳垂有点凉,她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坠子穿过耳洞。
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眉眼间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沉稳。
她左右看了看,那翡翠坠子随着头的转动轻轻晃着。
萧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对着镜子,又像是对着虚空中的两个老人说话。
“姥姥,奶奶。”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是心跳的地方。
“你们放心。这戏,我接着唱。这水袖,我接着传。”
窗外,那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萧萧关了灯,那翡翠坠子在黑暗里闪了一下,最后隐没在夜色里。她躺在床上,把那个红布包紧紧压在枕头底下,这一夜,她睡得比哪天都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