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老自行车,这几天成了陈小虎的腿。
白奶奶和李师傅前后脚一走,陈小虎心里头那感觉,就像是老房子拆了两根梁,空落落的,风一吹就透。他这阵子也不怎么在办公室坐着了,只要学校那边没急事,他就骑着这车,满县城地转悠。
去哪?去那些老街坊、老艺人的家里串门。
今儿个下午,他去了城西的赵家胡同。
赵大爷早年间是在永庆班打杂的,后来岁数大了,脑子有些糊涂,好些时候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
陈小虎拎着两盒点心,推开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屋里光线暗,一股子膏药味儿。赵大爷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看窗外,嘴角流着哈喇子。
“赵大爷,我是小虎啊。”陈小虎把点心搁在桌上,凑过去。
赵大爷眼皮子都没抬,嘴里哼哼唧唧的,谁也听不清说啥。
旁边的老伴儿叹了口气:“小虎来了啊。他就这样,醒着也是睡,睡着也是醒。你也别往心里去。”
陈小虎没在意,他拉了把椅子坐在赵大爷跟前,从兜里掏出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大爷,您还记得当年咱们在后台,那大戏开场前,是怎么喊堂威的吗?”陈小虎把录音笔凑近了,声音稍微提了点,“您当初教过我,说那嗓子得把屋顶上的灰给震下来。”
赵大爷那浑浊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被这一嗓子给惊着了。
忽然,他那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匡——切——匡切——”
这一声锣鼓点子,那是从嗓子底子里挤出来的,虽然声音沙哑,但这节奏一点不差。那双耷拉着的眼皮猛地睁开了,眼神里那股子混沌一下子散了,透出一股子精气神。
“小虎……那个……那个角儿……该上场了!”赵大爷猛地抓住了陈小虎的手腕,那手劲大得吓人,“后台……别乱坐……那是祖师爷的规矩……”
陈小虎心里一酸,手反过来握住那双枯瘦的手:“大爷,我记得。后台不能乱坐,箱子里不能乱翻。您教过,我都记着呢。”
“记着……就好……记着……”
赵大爷念叨了两句,那眼神又慢慢散了,重新变成了那副痴呆的模样,歪着头睡过去了。
陈小虎在那坐了半个钟头,把赵大爷刚才那几段断断续续的念叨,还有那几声锣鼓点,全录了下来。
出了赵家胡同,天有点擦黑了。
陈小虎没直接回学校,又拐了个弯,去了另外两家。
一家是以前拉弦子的孙师傅,一家是做头面的王婶。
这一圈走下来,录音笔里的内存去了大半。
有讲当年跑码头遇到土匪怎么藏戏服的,有讲怎么用猪油调油彩才不伤脸的,还有讲哪个角儿脾气大,哪个角儿心眼好的。
陈小虎一边听,一边拿笔记。这些事,书上没写,戏文里也没唱,可这才是咱们这行的真日子。
回到传承学校,办公室的灯亮着。
陈小虎把那堆录音导进电脑里。看着屏幕上那一个个波形图,他打开那个新建的文档,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永庆班老人录》。
他把赵大爷的照片插进去,底下打上一行字:赵永贵,打杂武行,记性好,后台规矩门儿清。
一张张照片,一段段文字。这文档越来越长,这里头的人,有的牙掉光了,有的路走不动了,有的连饭都得人喂了。
可往这文档里一放,那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好角儿。
陈小虎把这文档整理完,去旁边的打印室。
“滋滋滋——”
打印机吐出一叠厚厚的纸。
他拿那种深蓝色的硬皮本给装订好,一共三本。
一本锁进档案室的铁柜子,那是给永庆班留的家底;一本放在传承学校的图书角,那是给孩子们看的;还有一本,他留在了自己的床头。
第二天上午,陈小虎没安排练功课,带着那帮孩子进了档案室。
这地方平时孩子们不敢进,里头也没啥好玩的,就是些旧箱子、旧书。
“都进来,别挤。”陈小虎站在那排新做的展示架前头。
架子上,摆着那几本蓝皮的《永庆班老人录》,旁边是一排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有坐在台阶上抽旱烟的,有在那缝补戏服的,还有在那压腿的。都不是啥大场面,都是些生活景。
孩子们围上来,那个叫豆豆的小胖墩指着赵大爷的照片问:“陈老师,这个老爷爷是谁啊?看着像是我隔壁邻居二大爷。”
陈小虎笑了:“他就是你们二大爷以前的样子。那时候他在咱们剧团,那是管后台的大管家。这些照片上的爷爷婆婆们,以前都在咱们永庆班唱过戏,吃过苦。”
“那他们还会来学校吗?”一个小姑娘仰着脸问,“我想看那个奶奶的照片里,她头上的花挺好看的。”
那是王婶做头面的照片。
陈小虎蹲下来,看着这帮孩子的眼睛。
“他们不来学校了。”陈小虎说得很轻,但很清楚,“他们岁数大了,走不动了。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有的就在家里躺着。但是——”
他指了指那本蓝皮书,又指了指这档案室四周。
“他们的戏,还在这里。他们说的话,教的规矩,还有他们那点手艺,都留在这儿了。只要你们看着这书,听着这录音,他们就没走。”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有的孩子伸手去摸那蓝皮本的封皮,那是带着温度的。
“行了,都把手洗干净了,一人翻一页,看看这上面的字。”
陈小虎站起来,看着孩子们围在那读着那些老旧的故事。
阳光从那高处的窗户射进来,正好打在那本《永庆班老人录》上,把那封皮照得发亮。
陈小虎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心里头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这蓝皮本给填上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操场。那是新的一代在跑在跳,可这屋里,守着的是旧的一代人的魂。
“只要戏还在,人就没走远。”
陈小虎低声念叨了一句,伸手把那柜门给锁上了,钥匙在兜里晃荡出清脆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