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政府的大礼堂今儿个格外热闹,门口那条红地毯铺得老长,两边的花篮也是新的。
这县里一年一度的“文化名人”表彰大会,今年把目光都投到了永庆班身上。
礼堂里头坐满了人,前几排是县里的领导,后头那是各乡各镇来的代表,还有不少穿着戏服的老戏迷,那是为了给永庆班捧场来的。
罗建国穿着一身中山装,坐在台下第一排,正跟旁边的文化局局长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往后台那个入口瞟。
“下面有请永庆班班主,陈小虎同志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嗓门经过麦克风放大,震得那音箱嗡嗡响。
后台侧幕,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领。
他今儿个没去买什么新西装,就穿了一件白布衬衫。这衬衫还是去年白奶奶在的时候,去集市上扯了布,踩着那老缝纫机给他做的。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袖口还有点磨毛了边,但穿在身上,那是真贴肉,也真提气。
他迈步走上台,那步子稳当,跟在台上走圆场似的。
县长笑着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递过来,还有一个大红本子的证书。
“小虎啊,你们永庆班这一年在咱们县文化建设上,那是出了大力了。”县长握着他的手,手劲不小,“这‘文化贡献奖’,给你们,实至名。”
陈小虎双手接过奖杯,那玩意儿有点沉,压手。
“谢谢县长,谢谢各位领导。”陈小虎对着话筒,没拿那种演讲稿。
台下静悄悄的,都等着他说话。
陈小虎看着底下那一双双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其实站在这台上,我腿有点软。”陈小虎实话实说,“这奖杯是金的,沉。可我觉得,它比不上我爷爷留下的那根扁担沉,也比不上李师傅手里那副鼓槌沉。”
底下有人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善意的笑。
“这个奖,写的是我的名字,是永庆班的名字。可这功劳,真不是我的。”陈小虎眼神有点直,像是在看这礼堂顶上那块虚空的地方,“我是替我爷爷陈得福,替白秋霜奶奶,替李金贵师傅,还有那一帮子现在走不动路、甚至已经走了的老伙计们,来领这个奖的。”
他说着,把奖杯往台子上一放,双手垂在身侧。
“没有他们那会儿在雪地里练功,在草台子上拼命,就没有今天的永庆班。这荣誉是他们拿命换来的,我就是个看门的,替他们守着这门脸。”
陈小虎抬起头,看着台下:“我就在这说一句心里话,这奖杯我拿回去,得摆在祖宗牌位前头。让他们看看,咱们这戏,没断,还有人看,还有人疼。”
话音刚落,台下那掌声“哗”地一下就炸开了。
罗建国在台下摘了眼镜,眼角有点湿,他冲着台上竖了个大拇指。几个老戏迷在那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实在,没忘本。”
颁奖礼闹腾了一上午,等到把那些流程都走完,已经是大下午了。
陈小虎谢绝了县里安排的庆功宴,拎着那个装奖杯的盒子,骑着自行车回了家。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那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陈小虎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拿出那个金灿灿的奖杯。这东西在灯光下晃眼,看着挺喜庆。
他走到正对门的那个供桌前。
那上面摆着爷爷的照片,旁边是白奶奶和李师傅的牌位。香炉里还有半炉香灰,那是今早出门前刚点的。
陈小虎拿抹布把供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连那照片框的角都没落下。
“爷爷。”
他把那个奖杯端端正正地摆在爷爷照片的前面,稍微歪了歪,让上面的字正对着外头。
“您看,这是县里给的。”陈小虎声音不高,像是跟那照片里的人在拉家常,“永庆班的名字,今儿个在那大礼堂里念了一遍,响亮着呢。没给您丢脸。”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白奶奶和李师傅的牌位。
“奶奶,李叔,这奖也有你们的份。我在台上说了,这功劳是几代人的。你们在那边,也能挺直腰杆了。”
做完这些,陈小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了。他也不抽,就夹在指头中间,看着那烟灰一点点往上爬。
屋里光线暗下来,那奖杯映着外头透进来的夕阳,反出一道暖黄的光。
这天晚上,陈小虎睡得晚。
他在院子里搬了个马扎坐着,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
这几年,送走了老人,迎来了新人,这班子起起伏伏,总算是稳住了。
忽然,那放在石桌子上的手机震了起来。
这大半夜的,谁打电话?
陈小虎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座机号,区号是省城的。
他皱了皱眉,划开接听键。
“喂,哪位?”
“喂,是永庆班的陈班主吗?”
电话那头是个男声,听着挺年轻,背景音里有点嘈杂,像是在剧场里。
“我是。你是?”陈小虎站起身。
“陈班主你好,我是省剧院演出部的联络员。”那边人声很客气,“是这样,我们最近看了一下你们永庆班在基层演出的报道,还有那个口述史的视频,省里的领导很重视。省剧院下个月有个‘非遗传承季’,想请你们班子来省城办一场专场演出。”
陈小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省剧院?
那可是省里的最高舞台,以前爷爷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专场?”陈小虎问,“就在省剧院演?”
“对,就在我们的大剧场。如果你们方便的话,最近几天把演出的节目单报过来,我们要审核一下。”
陈小虎吸了口气,看着那黑乎乎的夜空,心跳快了两拍。
“方便。肯定方便。”
“那好,陈班主,具体的事咱们明天再细聊,您看行吗?”
“行,明天上午我等你们电话。”
挂了电话,陈小虎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那风吹过来,有点凉,但他手心里全是汗。
他转过身,对着那黑漆漆的堂屋,对着那个供桌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爷爷,听见没?省城来电话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大步走到院门口,把那扇大铁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又上了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