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剧院的大门脸面,那是真气派。
大理石台阶铺得跟镜子面似的,一眼望去,那旋转门里头透出来的灯光,把外头那点秋风都给照暖了。
今晚这剧场门口,那是真叫一个热闹。小轿车排成了长龙,连个停车的地儿都没有。来看戏的人,有省里宣传口的领导,有高校里的戏曲专家,更多的是省城那些懂行的老票友。
陈小虎站在后台那幕布后头,透过那条缝往外瞅。
第一排正中间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那是唐耀文。唐老今儿个穿了身新衣裳,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正跟旁边的文化厅领导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班主,人都到齐了,座无虚席啊。”张铁头凑过来,手里那副新鼓槌被他攥出了汗。
陈小虎点点头,没回头:“别急,稳住。今儿个咱们不是来露脸的,是来交卷的。”
七点半,剧场里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啪”地一下灭了。
那一瞬间,原本还有些嗡嗡声的观众席,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大幕没开,舞台正中间那块巨大的LED屏幕先亮了。
没有花里胡哨的特效,屏幕上是一张黑白的老照片。照片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是一群穿着戏服的人在老戏台子前头的合影。
那是永庆班三十年前的老照片。
紧接着,音响里传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后是一声苍凉的锣鼓点。
“匡——切——匡——”
这是李师傅的录音。是他生前录口述史那天,顺手敲的那一段。那声音经过音响放大,震得人心口窝发颤。
录音里,李师傅那沙哑的声音念叨着:“戏比天大,这鼓声一响,那就是咱艺人的魂。”
视频开始播放,剪辑的是那一帮老艺人的特写。白奶奶走圆场的背影,李师傅擦鼓的样子,还有那一双双满是老茧的手。
台下那些原本还在看节目单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着屏幕。唐耀文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盯着那屏幕,眼圈有点泛红。
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张黑白面孔上,画面淡出。
“匡!”
一声真真切切的鼓声,从侧幕炸响。
张铁头手里的鼓槌狠狠砸在鼓面上,那是接过了李师傅的棒。
大幕猛地拉开。
舞台上,那帮传承学校的孩子们已经站好了位。最小的才六岁,最大的也就是十几岁,一个个精神抖擞,那眼神亮得吓人。
这群孩子先来了一段群戏,那是基本功的展示,翻跟头、拿大顶、走边,那股子利索劲儿,让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这一晚上的戏,那是安排得紧凑。
萧萧演的是《别洞观景》,她那水袖一抖,就是满台的云彩。那是得了白奶奶真传的,这几个月没白练,那袖子甩出去,收回来,那股子柔韧劲儿,把那白蛇的仙气给演活了。
何雪梅上的是变脸。
她没那些花哨的背景音乐,就一束追光灯打在身上。她手里拿的是折扇,身形一转,“唰唰唰”三张脸谱瞬间变幻。没有那些多余的摆拍,就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底下的观众都是行家,一看这手速,一看这身法,就知道是真练家子。那掌声不是礼貌的拍两下,那是真叫好。
压轴的是陈小虎。
他演的是《金山寺》里的“大慈悲”。
这出戏,那是旦角的重头戏,但他这个班主今天要亲自演。他扮上相,那眼神一立,手里拿着那拂尘,站在那金山寺的布景前头。
音乐起,他一开口,那嗓子就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带着股子金属味。
演到“大慈悲”那一折,他手里拂尘一甩,那身段是爷爷当年手把手教的。他脑海里忽然闪过爷爷在雪地里教他走边的样子,又闪过白奶奶临走前那安详的脸。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演戏,是在替这些走了的老人活着。
那动作里,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情。
唐耀文在台下看着,忽然摘了眼镜,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这孩子,成器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戏演完,谢幕。
陈小虎带着萧萧、何雪梅,还有那帮孩子们,齐刷刷地站在台前。
“哗——”
台下那几百号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那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经久不息。有人喊“好”,有人挥着手里的节目单。
唐耀文走上台,他步子迈得有点急。
他走到陈小虎面前,伸出手,紧紧握住陈小虎那只有些粗糙的手。
“小虎,”唐耀文嗓音有点颤,“这出戏,演得好。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今儿个这场面,看到这班子后继有人,他得喝三杯。”
陈小虎听着这话,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
“唐老,我没给爷爷丢脸。”陈小虎说得很平静。
“没丢脸,是大长脸。”唐耀文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给咱们县、给咱们省的戏曲人长脸。”
散场后,观众慢慢散去了。
剧场里的大灯关了,只留了几盏应急灯。
陈小虎没急着走,一个人去了后台那间化妆室。
这化妆室是省剧院给安排的VIP间,很大,也很亮。化妆台前空荡荡的,只有他那个放在角落里的戏箱。
他坐在那张软皮椅子上,看着面前那面大镜子。
镜子里的他,脸上的油彩还没卸干净,眉眼间还带着戏里的那股子劲。
他想起十几年前,也是在这个省剧院,爷爷带着他来演出。那时候他小,贪玩,爷爷就在这后台,按着他的头给他在脸上勾脸谱。
那时候爷爷的手真稳,那笔尖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爷爷,今儿个这专场,算是成了。”陈小虎对着那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了一句。
他伸手摸了摸那戏箱,那是爷爷传下来的,跟着他走南闯北,皮都磨毛了。
正坐着出神,化妆室的门被敲响了。
“陈班主,还没走吧?”
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省剧院的刘院长。
陈小虎赶紧站起来:“刘院长,还没呢,正收拾东西。”
刘院长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陈小虎那个旧戏箱,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陈班主,今儿个的演出很成功。我是特意来跟你通个气的。”刘院长开门见山。
“您说。”
“明年有个国际艺术节,是在欧洲那边办的。这次艺术节的主题是‘东方神韵’。”刘院长看着陈小虎,“组委会那边给咱们发了个邀请函,想让咱们推荐一个能代表中国传统戏曲的团队去。”
陈小虎愣了一下,没接话。
刘院长接着说:“我看了一圈,觉得永庆班最合适。你们有传统的底子,又有新编的传承路子,关键是这股子精气神。我想请你们代表咱们中国戏曲,去参加这个艺术节。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
陈小虎听着这话,心里那鼓点又开始敲了。
去欧洲?那是多远的地方?
他看着刘院长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跟爷爷的合影。
“刘院长,”陈小虎开口了,“这事儿,是个大事。我得回去跟大伙商量商量。不过……”
他顿了顿,眼里那股子光亮了起来。
“只要咱们班子能去,能把这戏唱出去,我就敢接这活。”
刘院长笑了:“好!就要你这句话。具体的事,明天咱们细谈。今儿个辛苦了,早点歇着。”
刘院长走了。
陈小虎关上灯,拎起那个旧戏箱。
那戏箱把手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但这回,他觉得这分量,那是能压得住台的好东西。
他推开后台那扇厚重的防火门,外头走廊里的风有点凉,但他心里头热乎。
这永庆班的故事,还得接着往下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