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封是牛皮纸色的，厚实，沉甸甸，封口处盖着个红彤彤的火漆印。
张铁头捧着这信封，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生怕手汗给弄湿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看，最后小心翼翼地递给陈小虎。
“虎子……不，班主，这上面印着那啥……法兰西？咱这是要走向世界了？”
陈小虎接过信封，没急着拆。他看着上面那几行法文和中文对照的字，手指肚在那一撇一捺上摸了摸。
“是法兰西。”陈小虎把信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邀请函。
那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写着“国际传统艺术节”，地点在巴黎，时间在下个月。
“破天荒头一回。”陈小虎把邀请函往桌上一拍，“咱们永庆班，要出国了。”
办公室里顿时炸了锅。
萧萧正好进来送教案，一听这话，眼睛瞪得老大：“出国？去哪？”
“法国，巴黎。”陈小虎指了指那张卡片，“省剧院刘院长给争取的名额。这次国家选三个戏曲团去，咱们算一个。”
“三个？”张铁头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岂不是跟那些国家级的大团一块儿演？咱们这小县城的班子，能行吗？”
“怎么不行？”陈小虎瞥了他一眼，“咱们有咱们的东西。谁规定只有大团才能出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那正在练功的孩子们。
“通知所有人，晚上开会。这事儿，得好好合计。”
钱的事不用他们操心——省文化厅给了专项补贴，再加上早先帮他们跑东南亚商演的老周又赞助了一笔；护照签证统一由省剧院走外事手续办，连机票都一并订了。
晚上的排练厅，灯火通明。
全团上下，连着那几个骨干老师，都挤在一块儿。那气氛有点怪，既兴奋，又透着股子紧张。
陈小虎坐在正中间，把那邀请函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次去，代表的是咱们中国戏曲的脸面。”陈小虎扫视了一圈，“省里把名额给咱们，那是看重咱们那是从土里长出来的真玩意儿。但咱们不能露怯，得把最硬的家底亮出来。”
“班主，那咱们演啥？”有人问。
陈小虎早就在心里盘算好了。
“两出戏。”他伸出两根手指，“一出，是咱们的看家本领《金山寺》。这戏规矩、扎实，那是给外国人看咱们传统戏曲的骨架。萧萧，这出戏你是主角，水袖得飘起来。”
萧萧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我明白。”
“第二出，”陈小虎顿了顿，“咱们搞个集锦，名字就叫《川剧印象》。把变脸、滚灯、还有咱们那一套手眼身法步，揉在一块儿。何雪梅，你的变脸是重头，到时候得让你露一手。”
何雪梅没想到这大任务能落到自己头上，脸一下子涨红了，站起来攥着拳头：“师父，您放心，我肯定练好！”
“坐下吧。”陈小虎看着她，“这不是练好就行的事，得练精。外国人看不懂戏词，就看你的动作，看你的眼神。你得把那股子‘神’给他们演透了。”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永庆班算是彻底疯了。
排练厅的灯，没在十二点前熄过。
萧萧那水袖甩得胳膊都肿了，也不喊疼，那是白奶奶传下来的手艺，不能给白奶奶丢人。何雪梅更是拼命，为了练那几秒钟的变脸，脸皮都快磨破了。
张铁头也没闲着，他是司鼓，这回不仅是打鼓，还得兼职搬道具。他把那邀请函复印了一份，放大了贴在排练厅最显眼的墙上。每天孩子们一来，第一眼就能看见那个烫金的“法”字。
“看见没？那就是咱们的下一站。”张铁头跟那帮小豆丁吹牛，“等叔叔回来，给你们带那个啥……牛角面包。”
孩子们不懂什么是牛角面包，但这不妨碍他们眼馋。
临走前的一周，陈小虎定下了出访名单。
陈小虎带队，萧萧、何雪梅是主力，张铁头负责乐队和后勤，再加上两个跑龙套的年轻老师。
名单一定，那帮没选上的孩子眼圈都红了。
豆豆是个小胖墩，平时最爱哭鼻子，这回也没忍住，拽着陈小虎的衣角不撒手。
“陈老师，我也想去。我不怕坐飞机，我也能给你们提包。”
陈小虎蹲下来，看着这帮小家伙。他们还太小，护照好办，但这长途跋涉的，身体受不了。
“豆豆，你们现在是练功的时候，不是跑码头的时候。”陈小虎拍了拍他的脑袋，“咱们去那是打仗，你们在学校那是守家。把功练好了，等咱们回来，你们给咱们接风洗尘，行不行？”
豆豆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行。那老师，你们得拿个奖回来。”
“拿奖？”陈小虎笑了，“咱们唱戏不是为了奖，是为了让那帮外国人知道，咱们这戏，是好东西。”
出发前一天，陈小虎起个大早，骑着车去了后山。
山里的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他走到爷爷的坟前，那坟头的草又长高了几寸。旁边的白奶奶和李师傅的新坟，土色还很新。
陈小虎也不嫌脏，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他掏出一根烟，点着了，插在爷爷的碑前。
“爷爷，这回走得远，去法国。”陈小虎看着碑上的照片，“那是西洋地方，隔着大海呢。您当年想都不敢想吧？咱们这土班子，也能去那洋地方唱一出。”
他又点了根烟，放在白奶奶和李师傅那边。
“奶奶，李叔，萧萧和铁头都去。咱们班子没散，反而路越走越宽了。你们在那边，得保佑咱们这一趟顺顺当当的。”
坐了一会儿，烟烧完了，陈小虎磕了磕头，拍拍屁股上的土，下山了。
出发前夜，全团在剧场旁边的小饭馆里吃了顿饭。
没敢喝酒，怕耽误事，全是素菜和米饭。大家伙儿围在一块儿，吃着吃着，谁也不说话了。
白奶奶那个位置空着，那是大家心里的一个缺。
萧萧从包里掏出那副白奶奶留下的水袖，放在椅子上。
“带着呢。”萧萧轻声说，“奶奶说过，走到哪，戏服不能离身。”
陈小虎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饭。
“吃好，睡好。明早五点，准时出发。”
第二天一早，县城机场的大巴车站。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
陈小虎背着那个旧戏箱，那是爷爷留下的，里面装着几身行头。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里放着爷爷那枚印章，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但他觉得踏实。
一行人刚走到安检口，就听见后头有人喊。
“陈老师！班主！”
回头一看，是那一帮子孩子，还有几个老街坊。
豆豆领着头，手里举着个硬纸壳子，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永庆班加油”。
那纸壳子看着像是拆了谁家鞋盒子做的，边角还带着毛边。
孩子们在那雾里站着，脸冻得通红，但那眼睛一个个亮得像灯泡。
张铁头眼窝子浅，一看这场面，差点没绷住。
“这帮小兔崽子。”他嘟囔了一句，背过身去擦眼角。
陈小虎站住脚，看着那群孩子，又看了看身边的萧萧和何雪梅。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那边挥了挥手，声音洪亮：
“看着家！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一转身，大步走进了安检口。那背影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