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飞机在云层里钻了十几个钟头,真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给颠散了。
陈小虎下了飞机,脚踩在戴高乐机场的那大理石地面上,第一感觉就是晃。脑子里的那股子晕乎劲儿,比喝了两斤老白干还上头。
“这洋地界,连空气闻着都不一样。”张铁头跟在屁股后头,背着个大包,眼珠子四处乱转,那模样跟进了大观园似的,“虎子,你看那墙上写的啥弯弯绕绕的,那是法文吧?”
“是法文,别咋呼。”陈小虎紧了紧领口,虽然那边有暖气,但他心里头还是觉得有点虚。
艺术节那边派来接机的是个华裔小姑娘,叫小林,人挺利索,开着辆中巴车把他们连人带箱子直接拉到了市中心的驻地。
那是家老家庭旅馆,楼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木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陈班主,剧院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过去十分钟。”小林帮着把行李搬上楼,擦了擦汗,“你们先倒倒时差,晚上还有个欢迎酒会。”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那个贴身装着爷爷印章的包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觉睡得不算踏实,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直奔剧院。
那是座典型的欧式老建筑,石头外墙,里头金碧辉煌的,顶上吊着那种水晶大灯,看着就比县里的礼堂气派。
到了台上,陈小虎让人把道具摆好,准备走一遍台。
锣鼓点子一响,张铁头那是真不含糊,手腕子一抖,那动静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听着挺提气。
萧萧上场,走了一个圆场,水袖一甩,那是标准的永庆班范儿。
可是,陈小虎坐在台下的第一排看着,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这剧场里除了几个调试灯光的外国技师,没别人。那些人听着锣鼓响,也就回头看一眼,脸上没多少表情,有的甚至还皱了皱眉,似乎嫌这动静太大。
“停一下。”陈小虎挥了挥手。
场子静了下来。
“班主,咋了?这走位没错啊。”萧萧收了势,有点疑惑。
“没错,也没味。”陈小虎摸出一根烟,想着这是人家剧院,又给塞回去了,“咱们这戏,讲究个‘唱念做打’。可这外国人,听不懂中文。萧萧刚才那几句念白,那是咱们戏的魂,可搁在他们耳朵里,那就是一串乱码。”
张铁头从乐池里探出个脑袋:“那咋整?咱们还能现教他们中文?”
“教不了。”陈小虎站起身,背着手在过道里走了两步,“得换个法子。咱们不能光顾着自己痛快,得让人家看懂。”
他招招手,把大伙儿都叫到台前。
“这么着,咱们调整一下。”陈小虎指着何雪梅,“雪梅,你的变脸,本来是压轴。这回,咱们把它往前提。”
“提前?”何雪梅愣了一下。
“对。变脸那是视觉上的冲击,不用听也能看懂。先让萧萧上来走个引子,紧接着你就上,把场子热起来,先把他们的眼给抓住了。”陈小虎又看向萧萧,“萧萧,唱词这块,咱们不能干唱。小林呢?”
小林赶紧跑过来:“陈班主,我在。”
“你懂电脑不?那个……叫啥?字幕!”陈小虎比划了一下,“咱们能不能弄个那个投影,把词打在边上的墙上?弄成英文和法文。”
小林眨眨眼:“能是能,剧院有投影仪。但是陈班主,这翻译得准确啊,还要对着拍子。”
萧萧从包里拿出个笔记本:“这个我来。我大学学过几年英语,这几天恶补了一下法文基础。简介和唱词我都有底子,我给写出来,你帮我看看法文对不对。”
陈小虎看着萧萧那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点了点头:“行,就这么干。咱们这是去打仗,手里没枪不行。这字幕就是咱们的枪。”
一下午,几个人就在后台围着个小桌子折腾。
萧萧拿着笔,一边写一边念,遇到拿不准的法文单词,就拉着小林问个没完。
“这个‘大慈悲’,不能光翻译成‘Great Mercy’,得有点那种……那种神圣的感觉。”萧萧眉头锁着,“小林,法文里有没有对应的词?”
“有是有,但是太宗教化了,咱们戏曲里讲的是人性……”小林也在那琢磨。
等到彩排再次开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回,两边墙上打出了淡色的字幕。
萧萧在台上唱,底下的英法文解释就跟着走。虽然那翻译看着还有点生硬,但好歹能让那几个外国技师看懂了。
等到何雪梅上台,“唰唰”几声变脸,那几个技师直接鼓起掌来。
陈小虎坐在台下,看着这场景,长出了一口气。
这算是摸着点门道了。
晚上回到驻地,陈小虎没急着睡。
他一个人又折回了剧院。
剧场晚上没人,大门锁了一半,他是跟看门的老头比划了半天,指了指里面的舞台,那老头才笑着让他进去。
他走到舞台中央,只有安全门的绿灯亮着,照得地板上一片幽暗。
他站在那,看着底下空荡荡的观众席。
这里的每一块木板,每一盏灯,都跟县里不一样。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爷爷。”陈小虎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这地方真大。比咱们那草台班子大多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这地板。这要是爷爷还在,看到这洋剧院,估计得把旱烟袋给惊掉。
“您没看过的景,孙子替您看了。您没唱过的戏,孙子替您唱了。”
他在那站了很久,直到外头街上的车流声都小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晚上,是艺术节的开幕酒会。
那是个挺高档的宴会厅,长条桌上摆着红酒和那种叫不上名字的洋点心。
陈小虎穿着那身唯一的西装,觉得哪哪都不自在。萧萧和何雪梅站在他旁边,也是拘谨,手里端着杯子不敢动。
“班主,这酒是不是有点酸?”张铁头端着一杯红酒,刚才一口闷了,现在正皱着眉回味,“还没咱那二锅头带劲。”
“少说话,多吃菜。”陈小虎低声警告。
正说着,一个留着大胡子、扎着小辫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穿着件有点旧的皮夹克,手里拿着个名片夹。
这人直接走到陈小虎面前,伸出手,用那种特别生硬的中文说道:
“你好,陈班主。我是皮埃尔,是个导演。”
陈小虎赶紧放下酒杯,伸手握了握:“你好,皮埃尔导演。”
皮埃尔看着陈小虎,眼神里透着股子探究。
“我听说,你们的变脸,是……秘密?”他指了指脸,又做了个遮掩的动作,“我想拍,电影,可以吗?”
陈小虎愣了一下。
拍电影?拍变脸?
“这个……”陈小虎脑子转得飞快,这洋人对变脸感兴趣,那是好事,可这事儿能不能答应,还得再商量。
皮埃尔见陈小虎犹豫,以为他没听懂,又指了指旁边的摄像机,比划了一个镜头的手势:“我想把你们的脸,拍到我的片子里。很美,真的。”
陈小虎看着他那一脸的热情,笑了笑,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皮埃尔导演,明天的演出,您先看。看完了,咱们再聊。”
皮埃尔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看。一定会很精彩。”
说完,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陈小虎捏着那张印着洋文的名片,看着上面那个导演的头衔,若有所思。
这时候,服务生走过来,问陈小虎要不要加酒。
陈小虎摆了摆手,指了指边上的清水。
他看着那晃动的水面,心里头那个原本还没底的念头,忽然就稳了。
这法国,来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