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里的空气像是突然凝固了。
沈令仪站在廨房门口,看着那个书吏惨白的脸,耳边还回荡着那九声丧钟。外面已经乱起来了,考生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夹杂着惊慌和不安。
“秦大人死了?”
“这……这还怎么考?”
“该不会真要出事吧……”
李慎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震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诸位!主考秦御史在驿馆遇刺身亡!科举必须立即中止!所有考生速速离开考场!”
这话像是一把火扔进了油锅。
“什么?!”
“我们准备了三年啊!”
“凭什么说停就停!”
沈令仪没理会那些嘈杂,她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廨房内那张宽大的公案。秦御史的尸首已经被抬到一旁的软榻上,几个书吏手足无措地围着。
她俯下身,伸手握住秦御史已经僵硬的手腕。
指甲缝里,有一层极淡的紫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迷魂香。
而且是世家特供的那种,掺了安神草和曼陀罗花粉,用量稍大就能让人在睡梦中呼吸衰竭。秦御史今年六十三,本就心脉虚弱,这一剂下去,足够让他“自然”薨逝。
沈令仪松开手,直起身。
“副主考大人……”一个老书吏颤巍巍地开口,“这、这该如何是好?”
她没回答,转身走到公案前,伸手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躺着一方铜铸的官印,印纽是只卧虎——这是主考官印信,凭此印才能开启考卷封箱,核定名次。
李慎已经跟了进来,他盯着那方印,眼神闪烁:“沈大人,按规矩,主考暴毙,科举当立即中止,由礼部另行择期……”
“规矩?”沈令仪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廨房都安静下来。
她拿起那方铜印,握在手里。
印身冰凉,沉甸甸的。
“传我令。”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贡院大门即刻关闭,所有考生、考官、书吏、杂役,一律不得出入。擅离者——”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视为叛国,就地格杀。”
李慎脸色一变:“沈令仪!你疯了?你有什么权力——”
“我是陛下亲点的副主考。”沈令仪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主考暴毙,副主考代行职权,这是《大周典制》第七卷第三条。李统领若是不信,可以现在去礼部调档。”
她没给李慎再开口的机会,转头对那个老书吏道:“去,敲钟,召集所有考生入场。辰时三刻,准时开考。”
老书吏腿都软了:“可、可秦大人刚……”
“秦大人是遇刺身亡。”沈令仪说,“刺客尚未擒获,此刻放考生离场,若混入贼人同党,谁担得起这个责任?科举乃国之大典,岂能因一人之死而废?”
她说完,握着印信走出廨房。
外面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考生们个个面色惶惶,禁军持刀站在四周,气氛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弓弦。
沈令仪站上台阶。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整个院子,“秦御史遇刺,本官亦感痛心。但科举乃朝廷选才大典,关乎国运民生。刺客欲以此扰乱大典,其心可诛。本官已接管主考印信,今日科举,照常进行。”
底下哗然。
“照常?”
“死了人啊!”
“这还怎么考……”
沈令仪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所有考生,按号牌入场。巳时开考,酉时收卷。中途不得离席,不得交谈,违者逐出考场,永不许再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秦御史遇刺一案,本官已命人封锁现场,交由刑部彻查。在座诸位若有线索,考后可至廨房禀报。但若有人借此生事——”
她没说完,但眼神扫过人群时,那股冷意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钟声再次响起。
这次是入场钟。
考生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陆续朝着考场方向挪动脚步。禁军们看向李慎,李慎脸色铁青,却也只能咬牙挥了挥手。
沈令仪看着人群流动,转身朝考场走去。
***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三百多个考位,密密麻麻排开。每个考生面前一张矮几,一方砚台,几支笔,还有厚厚一沓宣纸。窗户都用厚纸糊死了,只留顶上几处气孔透光。
沈令仪沿着过道慢慢走。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的紧张得额头冒汗,有的闭目养神,有的已经提笔蘸墨。
走到第三排时,她停了一下。
靠窗那个考位,坐的是王博学。王家嫡孙,他祖父是户部尚书王崇,标准的世家子弟。此刻他正慢条斯理地研墨,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
沈令仪的视线落在他那方砚台上。
紫石砚,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端溪老坑料。但砚台底部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凹痕,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石料天然的纹理。
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王博学身边时,袖口轻轻拂过他案角那根墨条。
墨条是特制的,掺了磷粉,夜里会泛极淡的绿光。这是裴归尘早年埋下的暗线之一——贡院采买的墨锭,有三成出自裴家控制的墨坊。
沈令仪走到最后一排。
这里坐着个寒门学子,叫宋勉。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他脸色潮红,呼吸有些急促,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发烧了。
沈令仪没停留,转身朝监考台走去。
***
午时过后,考场里的空气越来越闷。
沈令仪坐在监考台上,手里捧着一卷《礼记注疏》,眼睛却一直盯着下面的动静。
李慎在过道里来回走动。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到第七排时,他袖口微微抖了一下,几滴透明的液体悄无声息地滴落在过道地板上。
甜腻的气味散开。
沈令仪合上书。
她起身,走到考场侧门,对守在那里的一个老杂役低声道:“把廊下的熏香换了。”
老杂役愣了一下:“大人,这香是早上刚点的……”
“换成干艾草。”沈令仪说,“现在就去。”
老杂役不敢多问,匆匆去了。
不过半刻钟,一股苦涩的草药味从廊道飘进来,渐渐压过了那股甜腻。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
窗外传来“嗡嗡”声。
起初很轻,后来越来越响,像是有大片飞虫在靠近。几个靠窗的考生不安地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窗户糊得太厚。
李慎皱了皱眉,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
突然,一声尖锐的惊叫从外面传来!
“胡蜂!是胡蜂!”
“快跑啊!”
考场里瞬间乱了。
考生们纷纷起身,惊恐地望向门口。李慎脸色大变,他猛地推开侧门——
一大团黑压压的胡蜂像疯了一样扑进来!
但奇怪的是,那些胡蜂并没有攻击考生,而是直直朝着李慎和他身边的几个禁军冲去!
“啊!”
“滚开!”
李慎挥袖驱赶,可胡蜂像是认准了他,死死缠着他袖口和衣领。他这才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甜腻味——那是他刚才滴落的“引蜂剂”,此刻在干艾草气味的刺激下,反而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关门!快关门!”沈令仪厉声道。
几个书吏手忙脚乱地把侧门关上,可已经有几十只胡蜂飞了进来,在考场里横冲直撞。
考生们吓得缩在考位下,用考卷遮住头脸。
沈令仪快步走下监考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散开,胡蜂像是遇到天敌,纷纷朝着窗户方向逃窜。
“继续考试。”她声音冷静,“胡蜂已驱散,不得喧哗。”
李慎被部属搀扶着退到门外,他脸上、手上被蜇了好几个包,肿得老高,眼神里全是惊怒。
沈令仪看都没看他,转身回到监考台。
***
酉时收卷的钟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暗了。
考生们如释重负,一个个拖着疲惫的身子交卷离场。书吏们忙着收卷、糊名、装箱。
沈令仪坐在廨房里,面前堆着刚送来的第一批卷宗。
她一份份翻看。
字迹、墨色、行文、格式……每一处细节都在她眼里过一遍。看到第十七份时,她手指顿了一下。
这份卷子的墨色,比别的要淡一些。
不是墨汁兑水那种淡,而是色泽本身有些发灰,不像寻常松烟墨那样乌黑润泽。
沈令仪拿起那份卷子,凑到灯下细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纹理均匀。字写得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内容也没什么问题,一篇《论漕运疏》,条理清晰,引经据典。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考场的一幕幕开始倒流——收卷的书吏、糊名的杂役、装箱的护卫……纸张在每个人手中流转的轨迹,像一幅全息图景在她意识里展开。
然后她看到了。
这份卷子在送入考场前,曾经在造纸坊的晾晒房里多待了半个时辰。那里温度极低,墙上结着霜。
消失墨水。
遇冷空气,字迹会在三刻钟内逐渐隐去,最后变成一张白纸。这是朱明月惯用的手段——安插亲信在造纸环节做手脚,等考卷糊名后,再找机会调换。
沈令仪睁开眼睛。
她将那份卷子单独抽出来,卷好,塞进袖中。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贡院。
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悠长而寂寥。
沈令仪吹熄了灯,坐在黑暗里。
袖中的卷子硌着手臂,冰凉冰凉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