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院后台那盏白炽灯有些晃眼,照得人心慌。
陈小虎站在化妆镜前,手里拿着那根绑头带的绳子,勒了一把,又松开。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上台前得把那股子紧绷劲儿给顺顺。
“班主,外头没空座了。”张铁头从侧幕那儿探了个头回来,脸色发红,那是激动的,“连过道里都加了折叠椅,这帮洋人也不嫌挤。”
陈小虎点了点头,没回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萧萧和何雪梅。
萧萧正闭着眼,嘴里轻轻念着词,手里那把折扇被她捏得死死的。何雪梅则是一遍遍地检查那一身戏服里的机关,这丫头心细,生怕那一根线头卡住了变脸的道道。
“都稳住。”陈小虎低声说了一句,“咱们是来唱戏的,不是来显摆的。把平时练的那点东西亮出来,别给祖宗丢脸就行。”
前台传来一声悠扬的京胡声,那是第一场演出结束了。
紧接着,场内灯光暗了下来,那是永庆班要上场了。
大幕缓缓拉开。
这一拉开,陈小虎就觉得一股子热浪扑面而来。那是几百双眼睛盯着舞台的那股子劲儿。
这回的节目单改了,头一个上的不是慢吞吞的文戏,直接就是《川剧印象》里的变脸段落。
锣鼓点子还没响,何雪梅就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
“匡!”
张铁头那一声鼓,敲得那是真狠,震得人心脏都跟着一颤。
何雪梅身形一转,那大袖一甩,“唰”的一声,那张红色的关公脸瞬间变成了黑色的张飞脸。
台下原本还发出一阵嗡嗡的说话声,这一下,全没声了。
紧接着,又是连着三转。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成了一片,跟下雹子似的。那些没见过这阵仗的外国观众,一个个嘴张得老大,有的人连眼镜都忘了扶。
陈小虎站在侧幕,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地了。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先用眼睛抓住人,再谈别的。
等何雪梅那一段演完,掌声还没完全响起来,陈小虎已经上场了。
这回他演的是压轴的绝活——十二张连变。
这是当年爷爷练了一辈子都没完全练成的活儿,陈小虎这几年偷偷磨,把那最后的一层窗户纸给捅破了。
他站在台中央,灯光师很配合地把那光圈缩成了个独光,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
起势,转身,抖袖。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一张、两张、三张……
台下的人还没看清上一张是什么颜色,下一张就已经变了。
等到变到第十张的时候,陈小虎能听见底下有人开始喊“OH MY GOD”了。
但他没停。
手腕子一抖,那机关配合着身法,最后一张脸谱定格在那张金色的猴王脸上。
那一瞬间,全场的灯配合着那一声锣响,全亮了。
陈小虎这一站,那是稳如泰山。
整整三秒钟,场子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紧接着,“轰”的一下,掌声像是决了堤的洪水,那是真炸了。
陈小虎没多停,把脸一抹,那猴王脸谱瞬间变回了本来的样子。他一拱手,退了下去。
接下来是萧萧的水袖。
有了前面的热场,这会儿观众的情绪都被吊起来了。
萧萧那一嗓子出来,虽然这帮外国人听不懂那词里的意思,但那两边字幕打着的英法文,还有那凄美的调子,那是能钻进心里的。
那水袖在空中一甩,那是白的云,是流动的河。
陈小虎在侧幕看着,看见前排有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正拿着手绢在眼角按。那戏里的悲欢离合,是不用翻译的。
演到《金山寺》那一段,陈小虎重新上台,这回他演的是法海。
那句“大慈悲”一喊出来,那股子悲天悯人的劲儿,通过改良后的音响,在那剧院的圆顶上转悠。
陈小虎那一刻忽然觉得,爷爷就在那台上看着他。
他的动作放慢了些,每一个手势都那是规规矩矩,一点水份都没有。
这一场戏,唱得那是真过瘾。
等到大幕再一次拉开,谢幕的时候。
陈小虎带着萧萧、何雪梅,还有那几个跑龙套的年轻人,一字排开站在台前。
底下那些观众,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一个两个全站起来了。
几百号人站在那儿鼓掌,那手拍得通红。这掌声里头没那种礼貌性的敷衍,那是实打实的服气。
艺术节那个主席,是个留着白胡子的法国老头,这会儿笑得跟朵花似的,捧着一大束鲜花就上来了。
他把花塞进陈小虎怀里,握着陈小虎的手那是死劲摇。
翻译在旁边大声喊着:“主席说,这是本届艺术节最动人的演出!是中国戏曲的魅力!”
陈小虎抱着那束花,花有点沉,但他站得笔直。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看见有人在擦眼泪,有人在竖大拇指,还有人举着“永庆班”的牌子——那是刚才在机场见过的那块。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久久没有直起身来。
这是给观众的,也是给爷爷、白奶奶、李师傅,还有那些没来得及看到这一幕的老伙计们的。
散场后,后台乱哄哄的。
大家伙儿都兴奋,张铁头嗓门最大,在那跟道具组的人比划刚才那鼓点子有多响。
陈小虎卸了半张脸的妆,正拿热毛巾擦着。
化妆室的门被敲响了。
那个叫皮埃尔的法国导演走了进来。
这次他没穿那件旧夹克,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也没拿名片夹,而是拿了个文件夹。
他看着陈小虎,眼神里那种探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
“陈班主。”皮埃尔用生硬的中文叫了一声,然后赶紧换回了法语,让旁边的小林翻译。
“小林说,皮埃尔导演想跟您说个正事。”
陈小虎把毛巾扔在桌上:“说吧。”
小林看着皮埃尔,翻译道:“皮埃尔先生说,今天的演出让他很震撼。他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场戏,而是一群人的历史。他想拍一部纪录片,一部关于永庆班、关于您、关于这些传承人的纪录片。”
陈小虎愣了一下。
皮埃尔走上前,指了指陈小虎那个还没完全卸妆的脸,又指了指何雪梅正在收拾的那身行头。
“我想跟着你们,记录这种‘变’。”皮埃尔亲自开口,这回他是真的认真了,“我想跟着你们回中国,去你们的县城,去你们的学校。我要把这些都拍下来。可以吗?”
陈小虎看着他。
这事儿要是搁以前,他可能得琢磨琢磨这老外想干啥。但现在,看着空荡荡的舞台,看着还没收走的道具,他点了点头。
“行。”陈小虎拿起桌上的卸妆油,往脸上抹了一把,“想拍就来。只要你不怕我们那小地方太土。”
皮埃尔听完翻译,脸上的笑那是真灿烂。
他伸出手,再次用力握了握陈小虎的手。
“谢谢。明天,我买票。”
陈小虎没再说话,转身把那卸妆油拧紧了盖子,塞进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