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演出就像是一把火,把永庆班的名声在艺术节里给烧旺了。
第二天,剧院休息大厅的交流区,人头攒动。各国的演员、导演,还有那些捧着场刊的戏迷,都往这边凑。永庆班的那张海报前头,围了一群人,指着上面那张变脸的剧照啧啧称奇。
陈小虎刚坐下喝口水,面前就站了个穿和服样式的日本人。
这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是演日本能剧的演员,叫田中。他没急着说话,先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陈桑,昨天的演出,让人印象深刻。”田中的中文带着股子生硬的调子,但还能听懂。
陈小虎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田中先生客气了。你们那能剧,我也看了,那个脚步走得稳,那股子静气,我们得学。”
田中笑了笑,指着陈小虎那张变脸的海报:“能剧的面具,是不动的。一张面具,就是一个神。但我看你们的‘变脸’,就在一瞬间,人变了,神也变了。这和我们的‘能面’,好像有点像,又完全不一样。”
“是不一样。”陈小虎给他倒了杯茶,“你们的能面是木头刻的,那是为了留住神。我们的变脸是贴在肉上的,那是为了让人看清人心。脸变了,心也就跟着变了。这戏里的人,也是人,神也是人,变来变去,变得就是个七情六欲。”
田中捧着茶杯,琢磨了半天,点了点头:“变的是人心……这个说法,有意思。东方的艺术,到底是一家的。”
正说着,那边又挤过来一个大高个,金头发蓝眼睛,那是演意大利歌剧的男高音,叫罗西。
这人嗓门大,一来就咋呼开了:“陈!我的朋友!你那个变脸,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魔术吗?还是有什么机关?我昨晚想了一宿都没想明白。”
陈小虎看着他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乐了。
“罗西先生,这可是我们永庆班的饭碗。”陈小虎摆了摆手,“秘密我不能说,说了我就能喝西北风去了。但我能告诉你一点,这不是魔术,这是功夫。”
罗西一摊手:“功夫?”
“对,功夫。”陈小虎指了指自己的脸,“这脸谱后面,藏着咱们中国几千年的故事。好人坏人,忠臣奸臣,全在脸谱上。变脸变的不是脸,是戏里那股子气。你想想,你唱歌剧,高音一上去,那是你的情绪。我这脸一变,也是情绪。”
罗西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竖起大拇指:“虽然我不懂那是什么情绪,但我看到了力量。很震撼。”
这时候,几个金发碧眼的小年轻围住了萧萧。
这帮孩子也就是大学生模样,手里拿着笔记本,那是专门来做调研的。
“Excuse me,请问,这个‘川剧’,到底是哪一种戏?”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用英文问道。
萧萧这会儿倒是不怯场,她把那一头长发挽了挽,用流利的英文回道:“川剧,是中国西南地区的一种古老戏曲。它就像你们西方的歌剧一样,有唱、有跳、有表演。但不同的是,我们有绝活。变脸只是其中之一,还有滚灯、吐火。它是把生活里的故事,用一种夸张、神奇的方式演出来。”
“那这脸谱上的颜色,有什么含义吗?”另一个男孩指着墙上的关公脸谱问。
“当然有。”萧萧指了指那红色,“在中国戏曲里,红色代表忠勇,这个是关公,是我们的武圣人。白色代表奸诈,黑色代表刚正。每一种颜色,都是一个人物的性格。”
那帮孩子听得入神,在那沙沙地记笔记。
陈小虎站在一边,看着萧萧在那落落大方地讲解,心里头那是真欣慰。这丫头,算是把白奶奶那点真传,不光接在了身上,也接在了嘴上。
下午,艺术节安排了个互动环节,让各个团去教观众点简单的玩意儿。
永庆班的摊位前头,那是围得水泄不通。
陈小虎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着油彩和画笔。
“来来来,谁想试试画个脸谱?”陈小虎吆喝着。
几个外国小孩挤在最前头,那是真好奇。
一个小胖墩拿起笔,蘸了红彩,就在自己脸上乱抹。他哪知道怎么勾线,这一笔下去,把个好好的关公脸,画得像个歪了鼻子的红苹果。
旁边的人都笑了。那小胖墩也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
陈小虎没笑话他,走过去,拿笔在他脸上轻轻补了两笔,把那歪了的鼻子给圆了回来。
“没事。”陈小虎笑着说,“脸谱这东西,千人千面。你画的这个,虽然鼻子歪了,但看着喜庆。这也是个关公,是个爱笑的关公。”
那小胖墩听不懂中文,但看懂了陈小虎的笑脸,也咧开嘴嘿嘿乐了,拿着镜子照个没完。
这一下午,陈小虎给十几个外国人画了脸。有老有少,画完一个个都不舍得洗,就在那大厅里晃悠,跟那是真角儿似的。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艺术节闭幕式。
大剧院里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主持人是个法国人,在那用法语、英语、中文轮流报着获奖名单。
“获得本届国际艺术节‘最受欢迎节目奖’的是——”
主持人故意拖长了音调,看了一眼台下的观众。
“中国,永庆班!川剧变脸!”
底下的掌声那是经久不息。陈小虎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那身中山装。他回头看了一眼萧萧、何雪梅,还有张铁头,大伙儿眼里都闪着光。
他走上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奖杯。
台下的聚光灯打在他脸上,有点烫。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他:“陈班主,说两句?”
陈小虎握着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真诚的脸。他想起了爷爷,想起了白奶奶,想起了那个快塌了的戏台子。
“谢谢。”陈小虎嗓门有点哑,但字字清楚,“谢谢你们喜欢川剧,喜欢我们这点老手艺。这奖,是给中国戏曲的。我们那地方不大,班子也不大,但戏是真戏,人是真人。欢迎大家以后去中国,去我们那个小县城看戏。只要你们来,我们永远唱给你们听。”
这话说得实在,台下不少人都站起来了,掌声再一次淹没了整个大厅。
闭幕式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
陈小虎正招呼大家伙儿收拾东西,那个法国导演皮埃尔又来了。
他这次没穿那身旧夹克,也没穿西装,换了身利索的工装裤,背着个大包,手里提着个摄像机。
“陈。”皮埃尔走到他面前,把摄像机往那道具箱上一放。
“我想好了。”皮埃尔看着陈小虎的眼睛,那股子认真劲头一点没变,“刚才我在台下看你们领奖,我就决定了。我要去中国,跟着你们拍。”
“拍多久?”陈小虎问。
“一年。”皮埃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最少一年。我要拍你们怎么教徒弟,怎么排练,怎么生活。我要拍一个真正的永庆班,不只是舞台上的,更是舞台下的。”
陈小虎看着这个执着的法国人,又看了看手里那个奖杯。
“行啊。”陈小虎把奖杯塞进包里,拍了拍皮埃尔的肩膀,“只要你受得了我们那儿的辣子,受得了没日没夜的练功声,你就来。我们那边,大门敞着。”
皮埃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力点了点头。
陈小虎转身冲着张铁头喊了一嗓子:“铁头,收拾利索了没?咱们回家!”
张铁头正把那一捆水袖往箱子里塞,听见这话,吆喝了一声:“利索了!班主,咱们回家接着唱!”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撞了一圈,嗡嗡作响。陈小虎背起那个旧戏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脚步踩得那是铿锵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