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机场的接机大厅,那人流跟开闸的水似的,哗哗地往外涌。
大伙儿都推着行李车,脸上挂着那是回了家的松快劲儿。陈小虎走在最前头,肩膀上挎着那个旧帆布包,手里还没拎东西,那奖杯早早就塞进了随身的包里,那是得贴身护着的。
跟在他后头的,除了萧萧、张铁头他们,还多了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大个子。
皮埃尔这回是真听话,连家都没回,直接背着那一箱子摄像器材,跟着永庆班上了回国的飞机。他这会儿正歪着脖子夹着个手机,一边走一边用法语在那哇啦哇啦地讲着什么,估计是跟家里人报平安。
“班主!班主!”
还没等陈小虎看清路,就听见一声稚嫩的大嗓门。
只见接机口栏杆外头,那一排接机的人墙里,猛地钻出来几个小脑袋。
那是传承学校的几个大孩子,还有那个最小的豆豆。豆豆手里举着个硬纸壳子,上面用毛笔写得墨汁淋漓:“欢迎永庆班载誉归来!”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练没多久的手艺,但那份喜庆劲儿是真好。
陈小虎一看见这帮孩子,那张平时绷着的脸立马就开了花。
“咋还都来了?今儿个不是还要上课吗?”
豆豆把牌子往旁边一杵,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陈小虎的大腿:“老师说你们今天回来,我们非要来接!老师,那个奖杯呢?拿回来了没?”
“拿回来了,拿回来了。”陈小虎笑着拍了拍他的脑壳,“还能让你们空欢喜不成?”
皮埃尔挂了电话,看着这帮孩子围上来,赶紧把那大摄像机给端了起来。
“这画面好!这画面真好!”皮埃尔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在那用生硬的中文喊,“大家看这里,看这里!”
镜头里,孩子们争着抢着去拽萧萧和何雪梅的箱子,张铁头在那护着鼓槌,陈小虎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笑得眼睛都没了缝。
这就是永庆班回家的第一幕。
回到了县城,皮埃尔是一点都没闲着。
这法国人对中国戏曲的那股子钻研劲儿,那是真让人佩服。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扛着机器,跟着陈小虎去了县城的老茶馆。
茶馆里头烟雾缭绕,老人们在那摆龙门阵,盖碗茶碰得叮当响。
皮埃尔把镜头对准了那些喝茶的老戏迷,又把话筒递到陈小虎嘴边。
“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皮埃尔在那小监视器后面盯着,“你们这次拿了奖,全世界都关注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唱戏?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名?”
陈小虎正喝着茶,听见这话,把茶杯放下了。
他看着镜头,又透过镜头看了看后面那墙上贴着的旧戏报子。
“皮埃尔,在我们这,戏比天大。”陈小虎声音不高,但很沉,“我爷爷那辈,那是真把命搭在戏台上了。那时候没人给钱,也没人给奖,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可他们还是唱。”
他指了指胸口:“为什么要唱?因为这是祖师爷留下的饭碗,也是咱们安身立命的地儿。我爷爷说过,戏比命大。只要还有一口气,这戏就得唱下去。唱好了,心里就踏实。”
皮埃尔听完翻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着陈小虎竖起大拇指:“‘戏比命大’,这个词,很重。我记住了。”
这之后的日子,皮埃尔就成了传承学校的一员。
他拍孩子们压腿,拍张铁头教鼓点,拍萧萧给孩子们纠正水袖。甚至跟着陈小虎去县城的各个角落,去老艺人的家里,拍那些快要失传的折子戏。
他用镜头记录着这个小县城里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记录着永庆班的一呼一吸。
这天下午,天色有点阴,风刮得有点凉。
陈小虎跟皮埃尔打了声招呼,一个人骑上自行车,去了后山。
车把上挂着个黑塑料袋,里头装着那个奖杯,还有两瓶二锅头,一叠黄纸。
到了爷爷的坟前,那草长得更茂盛了。
陈小虎把车停稳,走上前去,先把那周围的杂草给拔了一把,扔在一边。
“爷爷,我回来了。”
他从塑料袋里把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掏出来,拿袖子把上面可能沾的灰给擦了擦,然后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墓碑前面的供台上。
“您看,这就是咱们在法国拿回来的。那是法兰西,隔着好几万里地呢。咱们永庆班的戏,在那边火了,那帮洋人都站起来给咱们鼓掌。”
陈小虎拧开二锅头,在两个杯子里倒满。
“爷爷,这奖杯给您放这儿。这是咱们班子的脸面,也是您的脸面。您在那边,也能跟白奶奶、李师傅他们吹吹牛,说咱们这后辈,没给您丢人。”
酒洒在地上,那辛辣味儿钻进鼻子里。
陈小虎在坟前盘腿坐下,看着那个奖杯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光。
他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看着那墓碑上爷爷的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得还是那么慈祥,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天慢慢擦黑了,山风卷着树叶子在地上打转。
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爷爷,您歇着。我回去了,那边还有一帮孩子等着练功呢。”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退后两步,又看了一眼那奖杯。
奖杯静静地立在供台上,那是用金银铜打的,结实着呢,风吹不走,雨也淋不坏。它立在那,就像是给这坟头立了个新的碑。
陈小虎转身推着自行车,顺着山路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脚,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红,正好照在奖杯上,反射出一道亮光,直刺他的眼。
他咧嘴笑了笑,跨上车,用力蹬了一下,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一道长印子。
回到传承学校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但排练厅的灯还亮着。
陈小虎把车停好,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皮埃尔正扛着机器在那拍。
镜头里,是一帮正在练基本功的孩子。
最小的那个豆豆,正对着镜子练眼神。这小胖墩今儿个不知道咋了,练得特别卖力,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陈小虎走过去,豆豆正好看见了,立马收了势,跑了过来。
这孩子仰着头,脸上还挂着汗珠子,那眼神亮得吓人。
“陈老师!”豆豆喘着气说,“刚才皮埃尔导演跟我说了,说咱们去法国演戏,那些外国人都看傻了!”
陈小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啊,那帮外国人没见过咱们这真功夫。”
“老师!”豆豆忽然把拳头握紧了,举在胸前,“我以后也要好好练!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国外唱戏!我也要让那帮外国人给我鼓掌!”
陈小虎看着这孩子那股子认真劲儿,心里头那股子热乎气又上来了。
“行!”陈小虎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要想去,现在就得把腿给我压直了!眼神还得练!”
“是!”
豆豆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回队伍里,把腿往把杆上一搭,这回那动作比哪天都标准。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这一屋子活蹦乱跳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旁边忙活着拍摄的皮埃尔。
这永庆班的故事,看来还得接着往下唱,还要唱得更响亮。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袖子一挽,大步走进了场子,冲着张铁头喊了一嗓子:
“铁头,起鼓!咱们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