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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纪录片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513 2026-08-03 15:20:08

早上五点半,天还是青灰色的,传承学校门口那盏路灯还没熄。

两辆面包车吱嘎一声停在校门口锈迹斑斑的铁门边。车门拉开,跳下来个穿着冲锋衣、满头卷发的大高个,手里也没闲着,拎着个大得能把人脑袋装进去的摄像机。

这就是皮埃尔。为了图个吉利,也为了入乡随俗,昨天刚找了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给起了个中文名,叫马修。

“早啊,马导。”

看大门的李大爷正端着搪瓷茶缸刷牙,满嘴白沫子冲他点了点头。这一个月下来,李大爷早把这扛着机器到处窜的老外当成了自己人。

马修也有样学样,操着一口蹩脚的川普,学着拱了拱手:“早,李大爷。今天茶铺子开门不?”

“开,哪天不开?你去拍嘛,老张头今天肯定又在那是高谈阔论呢。”

李大爷把牙刷插回嘴里,吱吱刷了两下,马修已经扛着机器进了院子。

这时候,学校里的练功房灯已经亮了。

光线昏暗,几个光屁股小子正光着膀子在角落里换练功服。豆豆是这群孩子里最起劲的,一边把大褂往身上套,一边冲门口探头探脑:“马导来了没?今儿个我要站桩,让他拍拍我的精气神。”

“拍你个头。”陈小虎手里拿着根藤条,从里屋走出来,“先把昨晚教的那个‘云手’给我顺三遍。马导是来拍咱们怎么吃苦的,不是来拍你耍宝的。”

马修没进门,先是站在门口,把镜头对准了那一排正在压腿的孩子。

镜头里,孩子们的脸上挂着汗珠,有的咬牙切齿,有的嬉皮笑脸。马修很懂得怎么抓镜头,他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转着机器,把这一幕幕全收进了那个黑黢黢的镜筒里。

这一个月,永庆班的人算是彻底习惯了这玩意儿的存在。

刚开始那会儿,只要马修一举机器,孩子们就跟触电似的,一个个瞪大眼睛摆姿势,弄得跟照相馆拍全家福似的。张铁头更是个戏精,只要镜头一对着他,他立马就把背挺得笔直,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后来陈小虎发了话:“他是来拍咱们日子的,日子怎么过,你们就怎么演,谁再敢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加练一小时!”

这一嗓子下去,大家伙儿才算是回归了正常。

现在,马修就像是个透明人。他拍孩子们刷牙洗脸,拍张铁头蹲在灶台边给大伙儿烧火做饭,拍萧萧对着镜子描眉画眼。

拍着拍着,镜头里的东西就开始沉下去了。

早上七点,晨练结束。

马修扛着机器跟在陈小虎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练功房。墙上挂着幅照片,那是陈小虎爷爷陈老爷子的遗像,照片下头,摆着一对白奶奶留下来的水袖,叠得整整齐齐,像两朵白花。

马修把机器放下,没急着拍,指着那水袖问:“小虎,这东西,我现在能拍吗?”

陈小虎走过去,伸手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尘,眼神暗了暗:“拍吧。这是白奶奶留给萧萧的,也是咱们永庆班的魂。”

马修重新架起机器,镜头缓缓推进。那水袖雪白雪白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说不出的静谧。旁边,几个老艺人正坐在条凳上喝茶,看见这场景,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

咔哒一声,马修按下了快门。

“陈老师,”马修一边拍一边用那蹩脚的中文说,“我听说,以前这东西,传男不传女?”

角落里,张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磕,接了话茬:“那是老皇历了。这戏班子里,谁有本事谁扛旗。萧萧那丫头,那是把白奶奶的真传都接过去了,这水袖也就是个念想,真本事都在人身上呢。”

马修听不懂张铁头的那些土话,但他能看懂那老头眼里的自豪。他转过头,对着张铁头比了个大拇指,镜头顺势一转,对准了那几个喝茶的老头。

这一上午,就在练功房里耗过去了。

中午吃完饭,陈小虎得去一趟县城办事。马修二话不说,扛起机器就跟着上了车。

车子在县城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着,两边的铺子招牌看着都有些年头了。陈小虎带他去了城南的一家老茶馆。

这茶馆是个老地方,没什么装修,几把竹椅子,几个长条凳,里头坐的都是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

一进门,嘈杂声就扑面而来。

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放着川剧的高腔。几个老头一边摇着蒲扇,一边跟着那调子哼哼唧唧,头还得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哟,小虎来了!”

不知道是谁眼尖,先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茶馆里的人全扭过头来了。那个摇蒲扇的老张头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咱们的大明星回来了!听说你们在法国拿了个奖?来来来,给大伙儿讲讲,那法兰西的戏台子,跟咱们这儿有啥不一样?”

陈小虎笑着拱了拱手:“张叔,您就别笑话我了。那就是去露个脸,奖啥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咱这戏有人看。”

马修在旁边找了个角落蹲下,把镜头对准了老张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还有那台滋滋作响的收音机。

“咋不重要?”旁边一个老太太插了嘴,手里还挎着个菜篮子,“我那孙子说了,他在电视上看见你了,说以后也要学戏,要去外国唱。你说这事儿闹的,咱这县城里还能飞出金凤凰来。”

陈小虎给大伙儿散了圈烟,找了个空位坐下:“那是好事。只要肯学,永庆班就教。”

马修在镜头后面静静地听着。他听不懂那些方言,但他能看懂那种气氛。那种在烟火气里,把戏当作日子过的气氛。

拍了两个小时,带子换了两盒。

出了茶馆,日头正毒。

陈小虎带着马修,穿过两条巷子,最后停在了一座老宅子门前。门没锁,推开来,里头是个小小的灵堂。

正中间供着的,是陈老爷子的牌位。

香炉里的香早就灭了,只有一点冷灰。

马修没说话,自觉地退后一步,把机器架在了门口。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该把镜头怼到人家脸上,只是远远地拍了个背影。

陈小虎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三根香,划火柴点上。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侧脸。

“爷,”陈小虎弯下腰,把香插进炉里,声音很低,“法国那边的事办妥了。奖杯我也给咱县里送去了,就在文化局摆着呢。这几天,您要是看见有个扛着机器的老外别见怪,他是来给咱们记事的。”

说完,他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马修在门口看着,也放下了手里的机器。

他想了想,走上前去,学着陈小虎的样子,对着那牌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爷爷,”马修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我是马修。我在拍电影。您放心,我把小虎拍得很好。”

陈小虎愣了一下,回头看着这个高大的法国人。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热乎。

这不仅仅是个老外在猎奇,这人是真把永庆班当回事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个月下来,马修跟着他们跑前跑后,脸上的皮都晒脱了一层。晚饭就在食堂吃,大锅菜,馒头。马修也不挑,端着碗蹲在台阶上,跟张铁头他们挤在一块儿。

“马导,”张铁头夹了块肥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这一天天的拍,到底拍个啥名堂出来?”

马修咽下嘴里的馒头,放下碗,指了指正在院子里练嗓子的豆豆,又指了指那面斑驳的墙壁。

“我在拍‘根’。”马修说。

张铁头一愣:“根?啥根?”

“你们唱的不仅是戏。”马修指了指脚下的地,“是一种把根留住的生活。就像那树,枝叶伸到天上去了,根还得扎在泥里。我想把这个根,拍给外面的人看。”

陈小虎正喝着汤,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马修,眼里有些东西在晃动。

这老外,懂行。

马修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身来。夕阳正打在他那头卷发上,给整个人镀了层金边。

“小虎,”马修看着陈小虎,眼神很亮,“还有十一个月。等拍满一年,我剪一部电影,让全世界看看你们的故事。”

陈小虎放下碗,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上擦了擦手,走过去,伸出了手。

“行。”陈小虎的手劲很大,握得马修的手骨节生疼,“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马修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也用力握回去,像是要把某种看不见的契约,握进这黄土地里。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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