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县城的老街巷就像团乱麻,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底,谁进去都得晕。
马修扛着那个死沉的摄像机,后背上的汗把T恤洇成了深色。他本来是想拍点老城墙的特写,结果为了追一只野猫,七拐八拐,把自己拐进了死胡同。
抬头一看,全是待拆迁的灰墙头,头顶上一根电线斜拉着,也不知道通向哪。
他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哨音。
“喂!那个卷毛!”
马修一愣,抬头四下乱看。
“这儿呢!瞎瞅个啥子嘛!”
声音是从左边一颗大槐树底下传来的。马修扛着机器转过去,只见树荫底下的石墩子上,坐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脚上踩着双黑布鞋,旁边搁着个盖着蓝布的鸟笼子,手里还盘着两颗铁核桃。
那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戏迷,人称刘三爷。
刘三爷眯着眼打量了马修两眼,见他手里扛着个黑乎乎的家伙事,眉头皱了皱:“你那个是个啥子?照相机?拍电视的?”
马修听不太懂这地道的四川土话,但他能看懂老头的手势。他把摄像机稍微放低点,指着那机器,又指指自己,嘴里蹦出几个字:“我……拍电影。找……永庆班。”
一听见“永庆班”三个字,刘三爷那原本眯着的眼猛地睁开了,两颗铁核桃也在手里停住了。
“永庆班?”刘三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一拍大腿,笑了,“哦,晓得了,晓得了。你是那个跟小虎回来的洋人导演嘛!都在传呢,说你天天扛着个炮筒子在戏园子里晃荡。”
马修虽然没全听懂,但也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亲切,连忙点头:“对,对。我是马修。我……迷路了。”
“迷路?”刘三爷乐了,站起身来,拎起旁边的鸟笼子,“这县城多大点地儿,还能把人走丢了?看来你们那导航也不灵光。走走走,我领你过去。正好我要去那边茶铺子找人摆龙门阵。”
刘三爷提着鸟笼走在前头,步子迈得不快,但脚下生风。马修扛着机器跟在后头,镜头对着老头那晃晃悠悠的背影,还有笼子里跳上跳下的画眉鸟。
“老人家,你……喜欢戏?”马修一边走一边问。
刘三爷回头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喜欢?那是喜欢吗?那是命!这县城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戏班子。你问永庆班?那更是没得说。我听他们的戏,听了四十年喽。”
“四十年?”马修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对头。”刘三爷指了指前面路口,“那时候陈老太爷还在呢。那是真角儿!那嗓子,一亮出来,这整条街的狗都不敢叫唤。现在的年轻人唱得也不错,小虎那娃子沉稳,萧萧那丫头灵性,但要说那股子把人魂儿勾走的劲儿,还得是老太爷当年那个味儿。”
马修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形容,但他能感觉出老头语气里的那种敬意。镜头里,刘三爷那满是皱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特别生动,每一条皱纹里似乎都夹着戏词儿。
穿过两条巷子,前面豁然开朗,那座有些年头的旧剧场就在眼前。
剧场门口,陈小虎正搬着一箱道具往外走,一眼看见刘三爷领着马修过来,赶紧把手里的箱子放下,快步迎了上来。
“三爷?您今儿个怎么过来了?”陈小虎笑着掏烟。
刘三爷摆摆手,把鸟笼子往地上一放,指了指身后的马修:“我在老巷子里捡着这洋娃娃。他说找永庆班,这不,我就给领回来了。你说你们也真是,咋能把导演给弄丢了呢?这要是让外国媒体知道,不怕丢人?”
陈小虎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嗨,他这人就是个戏痴,为了拍个好镜头钻牛角尖。马导,您没事吧?”
马修把机器换了个肩扛着,摇摇头,对着刘三爷竖起大拇指:“三爷,谢谢。您是……好人。”
“好好好,别整这些洋词儿。”刘三爷摆摆手,也没急着走,看着陈小虎,忽然叹了口气,“小虎啊,最近排啥戏呢?我听收音机里说你们要去拍电影?”
“不是我们要去拍,是马导要拍咱们。”陈小虎解释道,“这不正好有这个机会,让他给咱们留个影像资料。”
刘三爷眼珠子一转,忽然来了兴致:“那能不能……让我也露个脸?我也算是个老资格戏迷了,这四十年风风雨雨,我看你们剧团也是看大的。”
陈小虎一愣,随即笑了:“三爷,您想露脸那还不容易?您那故事一箩筐,马导肯定爱听。”
马修虽然中文一般,但看这架势也明白了个大概。他立刻把摄像机重新架好,对准了剧场门口那张破旧的长条凳。
“三爷,坐。”马修指了指凳子,“请讲。”
刘三爷也不怵镜头,稍微正了正衣领,坐在长条凳上,把两条腿架着,手往膝盖上一搭,那架势就像是在舞台上亮相。
“要说永庆班……”刘三爷清了清嗓子,“那故事可多了去了。四十年前,那时候还没这剧场呢,就在城南那戏台子上。那时候我是个年轻后生,为了听陈老太爷的一出《情探》,我那是把给媳妇买胭脂的钱都给抠出来买票了。”
马修静静地站在镜头后面,看着监视器里老人的脸。
“那时候条件苦啊,戏班子走街串巷,箱子都是挑着走的。但那戏唱得真好。陈老太爷在台上那么一跪,一声‘王魁那贼子’,嘿,那眼泪哗哗的,底下的观众没有一个不跟着抹眼泪的。”
说到这,刘三爷顿了一下,眼神往远处飘了飘,像是在回忆当年的光景。
“后来啊,我也老了,戏台子也翻新了。但我总觉得,这戏啊,还是以前那个味儿正。直到看你们去法国拿了奖回来,我才觉得,这根儿还在。你们没忘本,这就好。”
刘三爷忽然站了起来,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
“我也不会说啥大道理。既然拍电影,我就给洋人朋友们唱两句?虽然嗓子不如当年了,但这调子,错不了。”
说完,刘三爷一捋袖子,摆了个姿势,张嘴就来:“秋风起,落叶飘,秋风起了落叶飘……”
是《玉簪记》里的一段。
声音有些沙哑,没那么亮堂,甚至还有点跑气,但那股子韵味却实实在在地透了出来。周围路过的几个街坊都停下了步子,转头往这边看。
只有蝉在树上叫,刘三爷那苍凉的调子在空荡荡的剧场门口回荡。
唱了两句,刘三爷收了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老了,气短。凑合听吧。”
马修没说话,在那边摆弄着机器,把刚才那段回放了一遍。他看了好几眼,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最后抬起头,对着刘三爷竖了个大拇指。
“三爷,这声音,有故事。”马修指了指屏幕,“这一段,我要放进电影里。这是……真正的观众。”
刘三爷乐得脸上褶子都开了花:“行行行,只要你们不嫌弃我这破锣嗓子,咋弄都行。”
陈小虎送刘三爷走到路口。老头提着鸟笼子,晃晃悠悠地走了,背影看着特别轻快,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回到剧场门口,马修还在摆弄那段素材。
“小虎,”马修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不少,“你的爷爷,现在在哪里?”
陈小虎正收拾那箱道具,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爷爷?”陈小虎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走了有些年头了。骨灰盒寄存在殡仪馆,还没下葬。那是老规矩,要等选好日子,或者……等个契机。”
马修放下机器,转过身,眼神很认真地看着陈小虎。
“我想去看看他。”马修说,“不是作为游客。是作为……记录者。我想在他的坟前,或者灵位前,说说话。”
陈小虎愣住了。他看着这个蓝眼睛的法国人,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但没有。
马修的表情很郑重,就像刚才刘三爷唱戏时一样。
“这一年,我在拍永庆班。”马修指了指摄像机,“但我不能只拍现在的热闹。我还得拍过去的安静。没有你爷爷,就没有现在的永庆班。我想去告诉老爷子,他的戏,现在全世界都能看见了。”
陈小虎沉默了。
风吹过剧场的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过了好半天,陈小虎才把那箱道具彻底搬到了台阶上,拍了拍手,抬起头看着马修。
“行。”陈小虎点点头,声音有点哑,“明天早上。我带你去。”
马修没再说话,只是弯下腰,开始收拾地上的脚架。他拧螺丝的手很稳,一点一点,把那些铁架子收紧,就像是在收紧一段松散的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