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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坟前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703 2026-08-03 15:20:08

城郊的早上露水重,裤脚一沾全湿透了。

出县城往北走五里地,有个叫陈家湾的地方。路不好走,全是黄泥巴路,车轮子碾过去坑坑洼洼的。陈小虎走在前头,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塑料袋,里头装着几刀黄纸,一瓶二锅头,还有两样爷爷生前爱吃的小点心。

马修扛着机器跟在后头,脚下的登山鞋早就没了样,糊满了泥。他也不说话,就把镜头稳稳地对准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

这路陈小虎走了无数回。小时候是跟着爷爷来祭祖,长大了是送爷爷最后一程。虽然老爷子的骨灰因为日子没选好,还寄放在县殡仪馆的格子里,但这老坟地里的碑早就立好了。

那是老爷子临走前一年,非要张铁头陪着回老家立的碑。

转过一道山梁,一片柏树林子出现在半山腰。

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陈小虎放慢了步子,走到两座挨着的土坟前头停下了。

左边的碑新些,红漆描的字还没褪色,刻着“永庆班陈德厚之墓”。右边的碑稍微矮点,是奶奶的,两座坟紧紧挨着,就像老两口这辈子一样,谁也离不开谁。

陈小虎走上前,也不嫌脏,蹲下身把碑前的杂草一把把拔了,扔在一边。

“爷,我来了。”

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坐着的人拉家常,“带了个外国朋友来看您。就是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马导,他要给咱们永庆班拍电影呢。”

马修没靠太近,他在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住,轻轻放下了摄像机。

他没急着拍,而是站在那儿,看着那两块灰扑扑的石碑。风吹乱了那一头卷发,他伸手理了理,脸上的嬉皮笑脸劲儿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严肃。

等陈小虎收拾完杂草,摆好贡品,倒了酒,马修才走上前去。

他没烧纸,手里也没拿香。他从冲锋衣兜里掏出一朵早上在路边摘的小白花,轻轻放在碑前的台子上。

然后,马修退后一步,挺直了腰杆,双手垂在裤缝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鞠得很慢,很沉,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起身后,他又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退到了一边,把空间留给陈小虎。

陈小虎点燃了黄纸。火苗窜起来,卷着黑灰往上飘。

“爷,”陈小虎盯着那火,眼圈有点红,但没泪,“剧团现在挺好。萧萧能顶事了,铁头叔把后勤管得井井有条。我也没给您丢人,那奖杯我给放家里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

“您走的时候,抓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是戏没唱够。”陈小虎声音有点哑,“您说,戏比命大。只要永庆班还在唱,您就没死。”

马修在旁边听着,虽然有些词听不懂,但那几个字眼儿他是听清了。

他拿起摄像机,换了个角度,镜头透过柏树的缝隙,拍下了陈小虎那双满是老茧的手,还有那双在火光中有些浑浊的眼睛。

纸烧完了,陈小虎用脚把灰烬踩实,又倒了杯酒洒在地上。

“这老先生,”马修忽然开口,中文说得一字一顿,“是个……真正的角儿。”

陈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爷爷这一辈子,就在台上活。下了台,他连个荷包蛋都不会炒,全靠我奶奶伺候。可只要胡琴一响,他那腰板立马就直了。”

“戏比命大。”马修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我记住了。你们中国人唱戏,是拿命在唱。”

“也没那么玄乎。”陈小虎苦笑了一下,“其实就是个执念。这行当苦,又不挣钱,没点执念谁干啊?”

风有些大了,吹得人脖子灌凉气。

两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周围除了风声,偶尔有两声鸟叫,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马修扛起机器,对着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坟,拍了一段空镜。

镜头里,两座孤坟静静地卧在半山腰,前头是开阔的庄稼地,后头是连绵的大山。碑上的红字在镜头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段我要放进片子里。”马修看着回放的屏幕,低声说,“这是根。”

陈小虎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酒瓶和塑料袋。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升高了点。路上的泥稍微干了一些,走起来没那么滑。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枯草往山下走。马修忽然停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陈小虎。

“陈,”马修开口,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构思什么,“你爷爷的故事……很有力量。”

“那是。”陈小虎把塑料袋揣进兜里,“那都是真事。”

“我是说,”马修比划了一下手上的机器,“既然我们要拍纪录片,要记录永庆班。那……有没有想过,把你爷爷的故事,也唱成一出戏?”

陈小虎猛地停住了步子。

他回过头,看着马修。

“唱成一出戏?”

“对。”马修眼睛亮了,“纪录片是给懂的人看的。但戏,是给所有人看的。把你爷爷的一生,他在台上的光鲜,他在台下的苦楚,还有这‘戏比命大’的劲头,编成剧本。让全世界都知道,有个叫陈德厚的戏子,为了这门艺术,拼了一辈子。”

陈小虎愣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他以前只想着把爷爷教的本事传下去,把剧团撑起来,还从没想过这一层。

把爷爷的故事演出来?演给世人看?

风吹过山梁,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沟里掉。

马修见他不说话,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陈小虎才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山上那两座坟,又看了看手里提着的那瓶空了的二锅头。

“把爷爷唱成戏……”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喉结动了动,“这事儿,我得回去跟铁头叔还有萧萧商量商量。”

说完,他紧走两步,越过马修,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那步子迈得比来时急得多,像是要去追赶什么还没落地的念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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