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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出新戏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60 2026-08-03 15:20:08

马修那句话就像颗种子,在陈小虎脑仁里发了三天的芽。

这三天,陈小虎连饭都吃得不香。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那双惯常拿大刀的手,现在成天夹着支笔,对着几张破信纸发呆。

到了第四天晌午,剧团里没啥事,大家伙儿正聚在院子里晒太阳。张铁头正给几个孩子说戏,唾沫星子横飞。

陈小虎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个茶杯,那是爷爷生前用的旧物件,都磕出瓷纹了。

“铁头叔,喊大家伙儿进屋,开个会。”陈小虎嗓音有点哑,但那股子劲儿挺足,“我有事说。”

一盏茶的功夫,传承学校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马修扛着摄像机,自觉找个角落蹲着。他看出今儿个气氛不一样,陈小虎那张平时没啥表情的脸上,绷得紧紧的。

陈小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想了个事儿。”陈小虎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萧萧、张铁头,还有那些小娃娃脸上扫过,“咱们永庆班,从当年的草台班子,到现在的传承学校,这一路跌跌撞撞,走了一百年。我想把这事儿,排成一出戏。”

屋里静了一下。

张铁头把手里的扇子合上,磕在手心里:“你是说,演咱们自己的事儿?”

“对。”陈小虎点点头,“戏名我都想好了,就叫《变脸》。从师祖1958年进县城组班开始唱,一直唱到今天。把咱们这三代人,受过的穷,吃过的苦,得过的奖,全搁在台上。”

萧萧皱了皱眉,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小虎哥,这戏难排。演历史人物容易,演自己最难。稍微偏一点,看着就假。观众眼睛毒,是不是那味儿,人家一眼就能瞅出来。”

“就是怕假,才更要演。”陈小虎看着萧萧,眼神没躲,“咱们以前演戏,演的是别人的悲欢离合。这次,咱们演的是自己的命。只有拿真功夫去填,这戏才立得住。”

角落里,豆豆眨巴着眼睛,插了一句嘴:“师父,那演不演那个法国人?”

全屋人都乐了,连陈小虎嘴角都抽抽了一下。

“演,当然演。”马修在角落里听了个半懂,也跟着咧嘴笑,还指了指自己。

定了调子,接下来就是干实事。

陈小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写剧本。

他文化程度不算高,虽然这几年也补了点理论,但真动笔写本子,还是头一回。桌上摊着那本厚厚的《永庆班老人录》,还有爷爷留下来的几本手抄戏本。

他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写到爷爷那一节,陈小虎的手顿住了。

那是1958年的冬天,师祖陈德厚挑着担子进城,担子里一口锅,两件行头。那是永庆班在县城的根。

陈小虎一边写,脑子里一边过画面。写到爷爷为了省钱买行头,大冬天穿着单衣去给人家唱堂会,回来冻得手都拿不住筷子。

写这些不难,难的是写爷爷走的那一段。

那天晚上,医院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爷爷的手干枯得像老树皮,抓着陈小虎的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陈小虎提着笔,在那行“爷爷病逝”四个字下面,死活写不下去了。

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在桌前坐了一整夜,烟灰缸满了俩。稿纸扯了又撕,撕了又扯。

第二天一大早,萧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写一夜?”萧萧看着满地的废纸,叹了口气,把粥放下,顺手捡起桌最上面的几张稿纸。

她看着看着,眉头就锁起来了。

“这段不对。”萧萧指着其中一段,“小虎哥,你写爷爷临死前,大家都哭成一团,这不符合爷爷的脾气。”

陈小虎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那你说咋写?那会儿大家确实都在哭。”

“那是你们在哭,爷爷没哭。”萧萧把稿纸放下,语气很轻,但很笃定,“白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过,咱们唱戏的,讲究个‘体面’。这辈子在台上那是角儿,下了台也不能成软脚虾。爷爷走的时候,虽然没力气说话,但他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件戏服。”

萧萧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练功的孩子们:“别写哭。写他唱。”

“写他唱?”陈小虎愣住。

“对。爷爷那时候喉咙里那是倒气儿,但他肯定想唱。”萧萧转过头,“你就写,他在最后那一刻,让人把胡琴拉起来,他在心里唱完了最后一句。”

陈小虎盯着那行字,半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笔,把那整页纸划了个大叉。

他在新的一页纸上,沙沙地写:

[舞台灯光渐暗。后台,老陈德厚坐在化妆镜前。胡琴声起。他努力想站起来,想给这辈子画个圆满的句号。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了整衣领。]

[他没哭。他对着镜子里的影子,笑了。]

写完这一段,陈小虎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剧本改到第三稿,陈小虎把结尾定死了。

舞台上,爷爷唱完最后一段《放裴》,台下掌声雷动。灯光打在他脸上,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他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台的黑暗里。

幕布缓缓落下,把那个背影永远留在了台上。

这才是爷爷要的结局。

这天下午,陈小虎拿着那摞厚厚的稿纸,去了剧场的后台。

后台正中间,供着爷爷的牌位。香炉里的灰是新的,那是张铁头早上刚换的。

陈小虎划着火柴,点了三根香,插进炉里。

烟气袅袅上升,在空荡荡的剧场里飘散。

陈小虎把那摞剧本,恭恭敬敬地放在牌位前面,压在那座金灿灿的奖杯旁边。

“爷。”陈小虎的声音很低,有点发颤,“我想了几天几夜,把你写进戏里了。这出戏叫《变脸》,讲的是咱们永庆班这一百年。”

他顿了顿,看着牌位上那那张黑白的照片。

“您以前总说,戏比天大。我这回没敢瞎编,也没写成苦情戏。我把您最后那一刻,写成了唱戏。您就是在台上走的,走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陈小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剧本搁这儿了。您趁着晚上没事,翻翻看,看看像不像您当年的派头。要是哪写得不妥当,您晚上托梦骂我,我醒过来就改。”

说完,陈小虎没回头,转身出了后台。

出门的时候,他顺手带上了门。

那扇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合上,把那一屋子的沉寂和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剧本,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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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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