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学校那间排练厅,平时大门敞着,哪有人路过都能往里瞅两眼。
可今天不一样。
两扇厚重的丝绒帘子被人从顶上钩下来,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外头的日头透不进来,里头只亮着几盏白炽灯,光线惨白惨白的,打在地板上。
张铁头没进去,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盘着那两个铁核桃,可今儿个没盘出响动来,只是手里攥着,眼睛盯着那帘子缝。偶尔有不懂事的小学员想往里钻,都被他拿眼色瞪了回去。
“今儿个排的是正戏,没规矩的别进去瞎晃悠。”张铁头压着嗓子说。
里头,马修早就把机器架好了。他没站在显眼的地方,而是缩在角落的幕布后面,镜头静静地对着场子中央。
陈小虎站在场子中间,没化装,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练功服。
“开始。”他低声说了句。
胡琴声没响,先是一阵脚步声。
陈小虎猛地一挺胸,那腰板瞬间绷直了,眼神也变了。这不是三十岁的陈小虎,这是二十岁的陈德厚。
他脚下走着圆场,手里比划着动作,嘴里哼出一段高腔。那声音不像他平时那么沉稳,带着股子年轻人的冲劲,还有那时候草台班子特有的野性。
哪怕没穿戏服,没上油彩,在场的人也觉得眼前站着的就是那个挑着担子进城的倔老头。
萧萧从侧幕后面转出来。
她今天演的是年轻时候的白奶奶。水袖一甩,那股子利索劲儿跟白奶奶当年一模一样。她眼神亮堂,嘴角带着笑,看着陈小虎的眼神里全是戏。
那是两颗年轻的心在戏台上碰出的火花。
何雪梅在后面演的是当年的旦角当家花旦,虽然戏份不多,但往那一站,那身段就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味儿。
三个时代的人,在这出戏里“见着”了。
陈小虎演着演着,额头上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穿越了,看见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看见那时候意气风发的永庆班。那种感觉太真实,真实得让他有点透不过气。
“停一下。”
陈小虎忽然喊了一声。
萧萧的水袖停在半空,琴师手里的弓也放了下来。
“怎么了?”萧萧问。
陈小虎没说话,他走到旁边的椅子旁,一屁股坐下,抓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把脸。毛巾盖在脸上,很久没拿下来。
排练厅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接下来的一场戏,是爷爷去世。
剧本上写的是:老陈德厚在台上唱完最后一段,转身走进后台,再没出来。
这几句字,谁都能念,但这几个动作,陈小虎做了三次,每次都做不下去。
一想到那个画面,脑子里全是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全是爷爷那只枯干的手。他演不出来那种坦然的转身,他心里那是痛。
马修在角落里,镜头也没动,只是静静地录着这尴尬的沉默。
萧萧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地板上盘腿坐下。
“演不下去了?”萧萧声音很轻。
陈小虎把毛巾拿下来,眼睛红通通的:“我总觉得,我一转身,他就真没了。我做不到像剧本里写的那样,笑着进后台。”
“小虎哥。”萧萧看着地上的木纹,“你搞错了。”
陈小虎转头看她。
“爷爷那是去唱戏了。”萧萧指了指那空荡荡的舞台,“他不是走了,他是进戏了。你把他唱出来,他就一直在。你不把他唱出来,那才是真的没了。”
陈小虎愣住了。
“白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唱戏的人,死在台上那是福分。爷爷没能死在台上,咱们得帮他在台上把这条路走完。”萧萧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把他演活了,他就永远在戏里活着。”
陈小虎盯着萧萧的背影,手里那块毛巾被攥得死紧。
过了好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毛巾往地上一扔。
“再来!”陈小虎吼了一嗓子。
琴师一激灵,赶紧架起了胡琴。
琴声再起,这次带着股悲凉又宏大的劲头。
陈小虎重新站回场子中央。他这回没挺胸抬头,而是微微佝偻着背,演出了老人的沧桑。
他唱完了最后一句词,那声音苍凉,穿透了整个排练厅。
唱完,他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本来没有人,但在他眼里,那是满堂的观众,是这几十年来看过永庆班的所有人。
然后,他直起腰,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是对这辈子无怨无悔的笑。
他转过身,步子迈得很慢,但很稳,一步一步走向那黑漆漆的后台入口。
他走进了阴影里,没再回头。
排练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角落里响起了几声啪啪的掌声。
马修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眼睛也有点红。他也没说话,只是举着手里的摄像机,还在录着那个空荡荡的舞台入口。
“陈,”马修的声音有点哑,“这出戏,会是你们最好的作品。”
陈小虎从后台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那股子没散去的戏味。
他走到萧萧刚才坐的地方,弯腰捡起那条毛巾,重新挂回架子上。
“谢了。”他说。
萧萧笑了笑,转身走到门口,拎起一个暖水瓶,给陈小虎的杯子里倒了杯茶,然后轻轻放在了门槛边上。
那茶冒着热气,在这个安静的下午,显得格外暖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