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那张贴海报的砖墙,这几天成了最热闹的地界。
一张红底黑字的大海报往那一糊,路过的人没有不驻足的。上面就三个大字——《变脸》,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永庆班百年传承纪实大戏。
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两天工夫,连菜市场卖葱的老太太都知道了:永庆班要唱自己的故事了。
票务窗口那是真的遭了“抢”。县城虽不大,但爱戏懂戏的人多,加上陈小虎他们从法国回来带的那股名声,两天的票,半天就没了。
有些人买不着票,直接找到传承学校去,问张铁头能不能站票。
张铁头把手一摆:“别找我,剧场那是消防严管,站票也不敢多卖,不然那破门都得挤坏了。”
到了首演这天,天公作美,是个干爽的秋夜。
旧剧场门口那是真叫一个车水马龙。自行车、电动车停了两排,还有开小轿车从乡下赶来的。
刘三爷今儿个穿得特精神,那是他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袖口都磨白了,但他穿得挺括。他手里提着个不锈钢保温杯,也不去挤那个卖爆米花的摊子,乐呵呵地站在门口跟人显摆:“这戏,我是看着它长起来的。陈德厚那老爷子在的时候我就听,现在听孙子的,那是一个味儿。”
剧场里头,气氛更热。
不仅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加了那种折迭的小塑料凳。后来的人没地儿坐,就挤在最后头站着。
马修扛着机器,这回没敢进观众堆里,他选了个侧幕条旁边的角落,把机位架得低低的,既能扫到台上的戏,又能兼顾台下的反应。
灯光骤灭。
一通鼓响,全场那种嘈杂的嗑瓜子声、聊天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没影了。
大幕拉开。
台上没布景,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陈小虎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脸上还没上油彩,但那股子精气神一出来,台下坐着的那些老戏迷就知道,这是当年的陈师祖。
戏是从1958年那个冬天开演的。
陈小虎演的是年轻时的爷爷。他挑着担子,在风雪里走,那脚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观众的心坎上。
“那会儿苦啊。”台上,陈小虎那是真唱,嗓子放开了,那股子悲凉劲儿顺着每一个毛孔往外钻。
台底下,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忍不住拿手绢抹了抹眼角。她那是真见过那个年月的。
戏一场场往下走。
演到永庆班最红火的时候,萧萧上场了。她演的是白奶奶年轻的时候,那水袖一甩,眼波流转,台下一片叫好声。
何雪梅在后头演旦角,几个人的身段那是练了几个月,磨合得严丝合缝。
这一出戏,演的是戏班子的三代人。台上的演员演得真,台下的观众看得入神。这戏里演的,不仅有永庆班,也有这县城几十年的变迁,有台下这些人的影子。
马修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监视器。他看到镜头里,观众们的嘴都微微张着,连那个平时最爱挑刺的刘三爷,这会儿都把保温杯抱在怀里,忘了喝。
到了最后一场。
舞台灯光转暗,只剩一束追光打在陈小虎身上。
这时候他演的是老年时的爷爷,那是这出戏的魂。
陈小虎站在追光里,脸上画着老年的妆,但那眼神是亮的。他缓缓对着台下的“观众”——那是戏里的观众,也是现实的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他在排练时练过无数次,但今儿个在台上,这一躬下去,他觉得膝盖有点软。
脑子里闪过的是爷爷那张枯瘦的脸,是小时候爷爷教他压腿的严厉,是临走前那只抓着他的手。
他在台上停顿了两秒。
在这两秒里,他没有动,就像是一尊雕塑。
台下本来是极静的,突然,前排有个观众站了起来。
那是刘三爷。
他也没说话,就是鼓掌。掌声很响,在这个安静的剧场里显得特别突兀。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就像风吹过麦浪一样,整个剧场的人全站起来了。
没有人喊好,没有人吹口哨,就是掌声。那掌声像暴雨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要把这剧场的老房顶给掀翻。
陈小虎慢慢地直起腰。
他在灯光里抬起头,眼眶那是真的红了。他看着底下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熟悉的老街坊,看着那些红了眼圈的戏迷。
他没说谢幕词,也没再唱,只是对着这满场的人,又深深作了一个揖。
这出戏,演完了。
大幕缓缓合上,把满场的掌声和灯光隔在了外面。
回到后台,陈小虎像是被人抽了筋一样,一屁股坐在化妆箱上。
豆豆和几个小学员冲上来给他递毛巾,一个个激动得脸通红:“师父!太好了!太好了!”
萧萧从另一边走过来,她还没卸妆,手里端着杯温水。
她走到陈小虎跟前,把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陈小虎接过来,咕咚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陈小虎抹了一把脸上的油彩,“刚才那一躬,我真怕起不来了。”
萧萧笑了,蹲下身子,帮他解开戏服的扣子:“怕啥。你爷爷看到了,他肯定高兴。这谢幕,他爱听。”
陈小虎愣了一下,看着萧萧。
“这掌声,是给他鼓的。”萧萧轻声说,“也是给你鼓的。”
角落里,马修还在摆弄机器。
他没关机,把镜头推到最后,对着陈小虎那张半卸妆的脸。
“陈。”马修开口了,嗓音有点哑,那是喊出来的,“我的手刚才一直在抖。这机器跟着掌声一块儿抖。”
他指了指监视器:“这出戏,不用我剪了。它本身就是一部电影。刚才那段,我一段都没舍得剪,全是原样。”
陈小虎看了马修一眼,又看了看萧萧,最后看了看那紧闭的大幕。
外头的掌声还没停,还有人在喊着“陈小虎”的名字。
他把那杯水喝干,把纸杯捏扁,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走。”陈小虎站起来,把戏服的大袖一甩,“卸妆,卸妆。谢幕去了。”
他转身走向化妆镜,那背影在镜子里晃了一下,挺得笔直笔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