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摞红彤彤的请柬,把张铁头那张办公桌都快堆满了。
县城首演那炮一响,四面八方的邀约就像雪花片一样飞来。有周边市县文化局的,有大学礼堂的,还有几个以前瞧不上永庆班的老戏园子,现在都客客气气地派人来请。
陈小虎没含糊,把那张排期表往墙上一贴,红笔一圈:“收拾东西,咱们巡演去。”
第一站,省城成都。
成都那地方,是川剧的大码头,戏迷眼尖,嘴也刁。永庆班以前也就是个县级剧团,要想在省城立住脚,不容易。
成都锦江剧场,那是省里的招牌。
演出那天晚上,外头下着毛毛细雨,可剧场门口还是排起了长队。这队伍里头,有提着保温杯的老戏迷,也有举着手机自拍的年轻人。
“听说了没?这戏演的是他们自己的真事。”
“是那个去法国拿了奖的班子吧?走,看看去。”
大幕一拉开,台下头就没响动过。
陈小虎在台上,这回演得比在县城里更放得开。他演到爷爷守班那一段,为了护住戏箱子,被人推搡也不躲,就那么死死抱住箱子。
台下前排,坐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着看着,手就不自觉地抖,悄悄拿手背去抹眼角。
戏演完,灯亮了。
那中年男人没走,特意等到后台门口。陈小虎刚卸了半张脸的妆,正端着盆倒水,就被拦住了。
“陈团长。”男人伸出手,这回没把自己当观众,反倒像是个老朋友,“我是成都本地人。我爷爷以前也是唱戏的,没唱出名堂,后来回家种地了。今儿看你演的那一折守箱子,我觉得……你们唱的,就是我家的事。”
陈小虎愣了一下,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握过去:“大哥,这戏讲的就是咱们所有戏班子的命。您爷爷没唱完的,咱们帮他在台上唱。”
巡演这路,走起来就停不住。
从成都出来,又去了绵阳、南充,最后一站是重庆。
重庆那地界儿火辣,观众也热情。
在重庆的剧场里,那过道里都挤满了人。演完谢幕的时候,底下观众愣是不走,有人喊了一声:“陈小虎,来一段!来一段你爷爷教的!”
这声音一喊出来,好几个人跟着起哄。
陈小虎站在台口,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那股热劲儿上来了。
他没退回后台,反而往前走了两步,没要话筒,就站在台边儿上。
“行,既然各位爱听,我就给大伙儿唱一段我爷爷教我的高腔。这词儿没别的,就是咱们唱戏人的心里话。”
胡琴师也是机灵,弓子一搭,“咿呀”一声拉了个过门。
陈小虎一挺胸,那嗓子就像炸雷一样,在剧场顶上滚了一圈。那是真正的老派唱法,不带一点花哨,全凭丹田气。
唱完,底下掌声差点把耳膜震破了。
这一路上,大巴车成了剧团的第二个家。
山路颠簸,大家在车上也睡不踏实。马修倒是精神好,扛着摄像机到处窜。他现在的中文溜了不少,跟张铁头都能聊几句闲天。
车窗外的景在变,从平原到山地,马修的素材带子也攒了厚厚几大箱子。
这天车停在服务区,大家下去吃泡面。
马修捧着个本子,在那写写画画。
陈小虎凑过去看了一眼:“马导,记啥呢?”
马修把本子合上,指了指封面:“我想好了。咱们这部纪录片,名字就叫《戏比命大》。”
陈小虎嚼着火腿肠,动作顿了一下。
“《戏比命大》?”陈小虎重复了一遍。
“对。”马修点了点桌子,“这就是我在片子里看到的。不管是你的爷爷,还是你,还是萧萧,你们都在拿命换戏。这个名字,最合适。”
陈小虎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连绵的山,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这名字,硬气。”
巡演的最后一场,又回到了成都。
这天晚上散场,剧场里的人走空了,只剩几个清洁工在扫地。
陈小虎坐在后台的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疲惫但兴奋的脸。这段时间,他在车上做梦,总梦见爷爷。梦里爷爷不说话,就坐在台下,穿着那身旧戏服,笑眯眯地看着他。
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倒退的山水,心里头特别静。
那种感觉就像是,爷爷一直跟着剧团,跟着这出《变脸》,在这一座座城市间巡游。
“陈团长?”
后台门口忽然有人喊。
陈小虎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人站在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是唐耀文。
以前省剧院的唐主任,现在好像是副院长了。陈小虎赶紧站起来,把手在戏服上擦了擦:“唐院长?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唐耀文笑了笑,没坐,反而走到陈小虎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陈,辛苦了。这一路巡演,我也听说了,反响不错。”
“都是大伙儿捧场。”陈小虎谦虚了一句。
唐耀文四下看了看,压低了点声音:“今儿个来,是有个正事。省剧院最近接了个通知,过两个月有个全国戏曲展演,在北京办。那是咱们戏曲界的‘奥运会’。省里研究了一下,想把这出《变脸》,选送上去,代表咱们省去露露脸。”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大事。
“去北京?”陈小虎问。
“对,去北京。”唐耀文盯着他的眼睛,“那可是全国的名角儿都在。怎么样,小陈,这担子敢不敢接?”
陈小虎没马上回话。
他转头看了一眼化妆台上那个还没收起来的道具——那本厚厚的戏本子,封面上写着《变脸》两个字。
那是爷爷的一生,也是永庆班的一生。
陈小虎把手里的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着唐耀文。
“接。”陈小虎说了个字,声音不大,但那是敲在钢板上的动静,“只要戏还在,哪儿的台子咱们都能上。”
唐耀文笑了,把手里的公文包打开,抽出一张表格递过去:“行,我就等你这句话。这是报名表,填好,明天上午给我送来。”
陈小虎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拿在手里,却觉得比那戏箱子还沉。
他把表格仔细折好,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里,拍了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