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划破夜空,像一道道坠落的流星。
李慎站在至公堂外的空地上,手里攥着那张刚收到的密令纸条。指尖用力到发白,纸上的字迹却像烙铁般烫进眼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那座存放着所有考卷的木楼。
“闹鬼了!”李慎突然扯开嗓子大喊,声音在寂静的贡院里格外刺耳,“至公堂里有鬼影!快!放火驱邪!”
士兵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一支支火把被点燃,在夜色中划出弧线,砸向至公堂的屋檐。
第一簇火苗舔上木梁时,沈令仪正蹲在水井旁。
她听见了李慎那声喊叫,也看见了飞来的火把。几乎在同时,她已经抓住井边的滑轮组绳索——那是平日里用来吊水桶的装置,绳索绕过横梁,另一端系着沉重的石墩。
火光照亮她冷静的脸。
双手抓住绳索,脚蹬井沿,身体借着石墩下坠的重量猛地向上荡去。衣袂翻飞间,人已跃上屋脊。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起的焦味。
“影三!”沈令仪低喝。
黑影从檐角掠出,单膝跪在她身侧。
“风向北偏东,三成力。”沈令仪语速极快,眼睛盯着下方火势蔓延的方向,“把浸湿的毡毯盖在丙字号箱上——那是寒门学子的卷宗存放处。快!”
影三没有半句废话,翻身下檐。几块浸透井水的厚重毡毯被拖上屋顶,精准地覆盖在丙字号箱所在的区域。
而此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 * *
浓烟灌进号舍时,宋勉正趴在桌上小憩。
他被呛醒,睁眼只见一片灰蒙。热浪从门缝里涌进来,木质的隔板开始噼啪作响。
“走水了!”
“救命啊!”
哭喊声、咳嗽声、撞门声混成一片。三百多名寒门学子挤在狭窄的通道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烟雾越来越浓,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宋勉捂住口鼻,眼睛被熏得流泪。他试图朝记忆中的出口方向摸去,却撞上了一堵墙。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穿透浓烟,从高处传来:
“所有人听好!面向正北,向前走七步——那里有根柱子!”
是沈令仪的声音。
宋勉一愣,下意识照做。七步之后,果然摸到了冰凉的石柱。
“扶住柱子,右转,直行十五步——注意脚下门槛!”
声音不疾不徐,每一步指令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话。宋勉跟着做,十五步后,脚底果然碰到了门槛。
“跨过去,左转,沿着墙走二十步,会看见一个排水渠入口。”
浓烟中,学子们像盲人般一个接一个扶着墙移动。沈令仪的声音成了唯一的指引,她报出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方向,都精准得可怕。
宋勉摸到了那个排水渠——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
“钻进去!里面是通的,直走五十丈就能到贡院外墙!”
有人犹豫:“这、这太窄了……”
“不想死就钻!”沈令仪的声音陡然严厉,“火马上烧过来了!”
宋勉第一个趴下,手脚并用地爬进洞里。后面的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三百多人,在浓烟烈火中,靠着一个人的声音指引,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出来。
* * *
李慎看着火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丙字号箱那片区域,火竟然没烧过去。湿毡毯在高温下蒸腾出白汽,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屏障。
“废物!”他咬牙,一把抽出佩剑,“跟我进去!直接劈开箱子烧!”
士兵们硬着头皮冲进火场。
至公堂内已经成了炼狱。热浪扭曲了空气,木梁不断砸落,火星四溅。存放卷宗的铁箱被烤得通红,手碰上去就能烫掉一层皮。
李慎冲到丙字号箱前,举剑要劈——
“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沈令仪从火焰的间隙中走出来。她脸上沾满烟灰,官袍下摆被烧焦了一片,但眼神清明如冰。
“让开!”李慎厉喝。
沈令仪没理他,径直走向那个滚烫的铁箱。她脱下外袍裹住双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箱盖。
热浪扑面。
箱子里,一摞摞卷宗已经边缘焦黄。沈令仪伸手进去,徒手抓出最上面那几份。纸张触手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高温下,墨迹开始晕染,纸页脆化。
她动作极快,一份接一份往外掏。有些卷宗刚取出,就在她手中碎裂成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李慎看着她那双裹着衣袍、却依然被烫得通红的手,竟一时忘了动作。
“够了!”他终于反应过来,挥剑上前,“这些逆党的卷宗,本就该烧——”
话音未落,沈令仪突然转身,将最后抢救出的三份卷宗紧紧抱在怀里。她的手臂被铁箱边缘烫出一道焦痕,却纹丝不动。
“逆党?”她盯着李慎,声音在烈火噼啪声中格外清晰,“宋勉,陇西寒门,父母皆亡,靠替人抄书攒足盘缠进京。张平,江南农户之子,为赶考步行八百里。周平,边关军户遗孤……”
她每说一个名字,李慎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人若是逆党,”沈令仪一字一顿,“那这天下,还有谁不是逆党?”
* * *
天快亮时,火终于灭了。
至公堂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满地灰烬随风打着旋。贡院外,闻讯赶来的百姓挤满了街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长公主朱明月的仪仗就在这时到了。
八人抬的轿辇,前后簇拥着宫女侍卫。朱明月扶着侍女的手走下轿,看着眼前的废墟,轻轻叹了口气。
“天意如此啊。”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贡院失火,卷宗尽毁……本届科举,怕是只能作废了。”
人群一阵骚动。
寒门学子们刚刚死里逃生,听到这话,个个面如死灰。三年苦读,千里赴京,一场火就全没了?
朱明月转身,面向皇宫方向,提高声音:“本宫这就进宫,请皇上下旨——”
“长公主且慢。”
一个声音从废墟里传来。
沈令仪走了出来。她官袍破烂,脸上黑一道灰一道,怀里还抱着那三份残破的卷宗。每走一步,都在灰烬里留下脚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卷宗是毁了,”沈令仪站定,抬起眼睛,“但每一份卷子的内容,都刻在本官脑子里。”
死寂。
朱明月眯起眼睛:“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是不是乱说,一试便知。”沈令仪转向人群,“取纸笔来。”
很快,有人搬来桌案,铺上白纸,研好墨。
沈令仪提起笔,蘸饱墨汁,略一沉吟,落笔。
她写的是宋勉的卷子。
万字长文,从破题到收束,一字一句从笔尖流淌而出。围观的学子越挤越近,有人开始低声念出纸上的句子——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此言得之!”
“这一段!这一段我读过!宋兄那日还与我讨论过这个典故!”
“连那个错字都一样!你们看第十二行,宋兄当时写错了‘赋’字,涂了个墨团改的——沈大人连墨团的形状都写出来了!”
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朱明月的脸色渐渐变了。她盯着沈令仪运笔如飞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文曲星下凡啊!”
“沈大人是文曲星转世!来救我们寒门学子的!”
“文曲星!文曲星!”
呼声如潮水般涌起。裴归尘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面,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身边几个不起眼的汉子悄然移动,将“沈令仪乃文曲下凡”的话散进人堆的每个角落。
李慎站在朱明月身后,握着剑柄的手在抖。
他看见沈令仪抬起头,目光穿过沸腾的人群,直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挑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哐当。”
长剑脱手,掉在地上。
李慎猛地回过神,慌忙弯腰去捡,却听见朱明月冰冷的声音:
“李大人,你的剑拿不稳了?”
他僵在那里,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沈令仪放下笔,将写满字的纸举起。晨光落在纸上,墨迹未干,闪闪发亮。
“长公主,”她声音清晰,“卷宗可以烧,但人心里的文章,烧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