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从北京寄来的挂号信,牛皮纸信封,左下角印着一排红色的宋体字,看着就体面。
张铁头捧着这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那双常年搬戏箱、满是老茧的手这会儿有点抖,愣是不敢拆。直到陈小虎从练功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把折扇,张铁头这才像见着主心骨似的,把信递了过去。
“小虎,你拆。你给大伙儿念念,这上面是不是写着‘北京’俩字?”
陈小虎接过来,扫了一眼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烫金的邀请函。
“是中国戏曲家协会寄来的。”陈小虎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分明,“全国戏曲展演,邀请永庆班《变脸》剧组进京演出。”
“我就说是真的!”张铁头一拍大腿,那动静把正在压腿的豆豆吓得一哆嗦,“进京!咱们永庆班,一个县级的草台班子,要进京唱戏了!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啊!”
周围几个小学员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分量,但看张铁头那激动的样,也跟着瞎起哄,只有萧萧站在一边,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很稳。
当晚的团务会,陈小虎把那张邀请函往桌上一拍。
“都别飘。”陈小虎看了眼张铁头,又扫了一圈剧组的骨干,“进京演出是好事,也是大事。那是全国的名角儿扎堆的地方,咱们要是唱砸了,丢的不是永庆班的人,是丢咱全县、全省川剧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还有两个月。”陈小虎伸出两根手指,“这两个月,咱们不当自己是人,当是鬼。把《变脸》这出戏,给我从骨头缝里再抠一遍。谁要是觉得差不多了,想歇着,现在就提出来,我不强留。”
“没那回事!”张铁头把旱烟袋往桌角一磕,“小虎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散了架,也得给你把这后勤守好了。咱们就是爬,也要爬出个样儿来给北京人看!”
接下来的两个月,传承学校就没闲着过。
排练厅的灯,没在夜里十二点前熄过。
萧萧练水袖,胳膊练肿了,贴上膏药接着练。何雪梅练唱腔,嗓子练哑了,喝口胖大海接着吼。就连豆豆这帮孩子,都知道这回是要去大地方,一个个把牙咬得紧紧的,翻跟头都不带含糊的。
陈小虎更是严,严得有些不近人情。
有个动作,他在排练厅当众给张铁头纠正了五遍。
“铁头叔,这步子不对。”陈小虎没留情面,“您那是走圆场,不是下地干活。眼神!眼神要送到指尖上!再来!”
张铁头也没恼,六十多岁的人了,硬是按着年轻人的标准,一遍遍走,直到陈小虎点头。
日子就在汗水和胡琴声里飞快地过。
进京那天,天还没亮,剧团的人就聚在县城车站了。
张铁头今儿个特意换了身新行头。那是他为了这次进京,特意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深蓝色中山装,料子挺括,还没褶。他甚至还破天荒地刮了胡子,脸刮得青乎乎的。
“铁头叔,您这精神头不错啊。”萧萧笑着打趣。
“那可不。”张铁头扯了扯衣领,有些局促,“咱不能给永庆班丢人不是?这可是去北京,咱们这形象,得对得起观众。”
车开了,张铁头还在那拽衣角。
陈小虎坐在他旁边,忽然伸手帮他把领口翻正了:“叔,领子歪了。您紧张个啥?”
张铁头嘿嘿一笑,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能不紧张嘛,我怕我一脚踏进北京城,把鞋给跑丢了。”
一车人都笑了,那股子离家的愁绪,淡了不少。
到了北京,好家伙,那是真大。
高楼大厦跟县城里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马路宽得能跑马,车流跟流水似的没个断。剧团住的酒店就在剧场附近,条件比县城招待所强出不少,但大伙儿都没心思逛,心里都憋着那股劲。
展演那天,是在长安大戏院。
这地方,那是戏曲界的地标。能在这台上站一站,是多少戏曲人的梦。
后台里,气氛有些凝重。
马修扛着摄像机,一直在角落里待着。他今儿个没怎么说话,只是镜头一直跟着陈小虎,记录着他的一举一动。
陈小虎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画上油彩的脸。那是爷爷的脸,也是他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顶戏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
“各位。”陈小虎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萧萧、何雪梅、张铁头,还有那一帮孩子,“上台。”
大幕拉开。
台下的光黑压压的,只有台上的灯光打下来,亮得刺眼。
这回的观众不一样。前排坐着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有拿着笔记本做记录的专家评委,还有那些挑剔的北京老戏迷。
锣鼓点一响,陈小虎把脚一迈,整个人就进了戏。
这戏演了无数遍,早烂熟于心。可今儿个,陈小虎觉得不一样。每一句念白,每一个身段,他都觉得自己是在往这北京的舞台上扎根。
演到爷爷去世那场,陈小虎在台上那一跪,那一拜,全场的呼吸声好像都停了。
没有煽情的哭喊,只有那苍凉的背影。
戏演完,陈小虎站在台中央,等着那大幕合上。
可是,大幕没动。
先是一声掌声,从角落里响起来。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轰隆隆地卷过来。整个长安大戏院,像是被这掌声给震得晃悠。
灯光亮了。
前排几个坐着轮椅的老艺术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旁边的人想扶,都被摆手拒绝。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上台。
陈小虎赶紧迎上去。老太太握住陈小虎的手,那手劲儿还不小。
“孩子,”老太太说话有点漏风,但字字清晰,“你们这戏,是拿命唱的。好!真好!这才是咱们戏曲的魂!”
陈小虎感受着老太太手上的温度,眼眶一热,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头。
颁奖环节在展演结束后的晚上。
《变脸》拿了“优秀剧目奖”。这奖含金量高,是对这出戏最大的肯定。
陈小虎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
下面掌声雷动,闪光灯闪成一片。
他在那一刻,没看镜头,也没看观众,而是透过那奖杯的反光,看了一眼这空荡荡的舞台侧边。
他心里念叨着:爷,咱们进京了。这奖,是您的。
散场后,大伙儿都累了,但精神头都还在。
回酒店的路上,夜里的北京凉风习习。
马修走在陈小虎身边,忽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硬盘,晃了晃。
“陈。”马修看着手里的硬盘,又看了看陈小虎,“这次展演,素材齐了。我的片子,剪完了。”
陈小虎一愣:“剪完了?”
“对。”马修把硬盘揣回兜里,“名字就叫《戏比命大》。下个月,在法国巴黎有个首映式。我想邀请你们全团去。机票我出,你们来吗?”
陈小虎看着马修那认真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刚把奖杯递给萧萧、正蹲在路边系鞋带的张铁头。
“去。”陈小虎笑了,“咱们这戏既然唱到了北京,就能唱到巴黎去。”
马修咧嘴一笑,伸出拳头,在陈小虎胸口轻轻锤了一下。
“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