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行李箱还没来得及合上,马修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那头的信号有点飘,马修的声音透着股掩饰不住的高兴:“陈,片子剪完了。下个月,巴黎首映。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你们准备好,这次咱们去法国,不是去演出,是去看‘自己’。”
陈小虎握着电话,看了眼旁边还没洗的练功服,咧嘴笑了笑:“行,马导发话,咱们就是天王老子那也得去。”
这回出征,队伍没带多少人。陈小虎、萧萧、张铁头,加上何雪梅,算是剧组的代表。剩下的孩子们还在学校里上课,这回是去“看戏”,不是去“唱戏”。
飞机落地戴高乐机场,还是那个味儿,空气里有点冷冽的咖啡香。
马修早就等在出口,这回没扛摄像机,手里捧着束花,那模样看着有点怪,但他笑得是真灿烂。看见陈小虎他们出来,他大步流星走过来,给了陈小虎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来到巴黎,这次你们是主角。”马修接过张铁头手里的包,顺手把一张海报递过来。
海报是黑白的,正中间是陈小虎爷爷的一张侧脸剪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最上面印着四个刚劲的毛笔字:戏比命大。下面是一排法文。
张铁头把海报拿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头在那四个字上摸了摸:“这洋文我不懂,但这四个字写得好,真有劲。”
首映礼定在巴黎的一家老电影院。
这电影院有些年头了,门口竖着两根罗马柱,红地毯铺在台阶上。虽然不是什么商业大片的首映,但来得人不少。有当地的影评人,有搞艺术的,还有些上次看了演出还意犹未尽的观众。
陈小虎他们走进影院的时候,心里都有点打鼓。
这就是看自己“过日子”,那种感觉很怪。就像是你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吃饭,突然有人把你搬到台上让人看。
灯光暗下来,银幕亮了。
第一个镜头,是那条熟悉的县城老街。
镜头很低,几乎是贴着地面走的。石板路上的青苔,墙角的断砖,还有一只正在翻垃圾桶的野猫。画面没有配乐,只有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咿咿呀呀的川剧高腔。
萧萧坐在陈小虎旁边,手不知不觉抓紧了椅子扶手。
银幕上,画面一转,切到了传承学校的练功房。
那是马修蹲在墙角拍的。镜头里,陈小虎正给豆豆压腿,豆豆疼得龇牙咧嘴,陈小虎板着脸,手上的劲一点没松。
“腿是自己的,戏是祖宗的。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回家种地去。”银幕上的陈小虎说。
台下那帮法国观众,看着字幕,没人说话,有人甚至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电影就这么静静地放着。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就是琐碎。早起练功,买菜做饭,后台勾脸,还有张铁头蹲在灶台边扇火的样子。
陈小虎看着看着,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他看到了白奶奶。
那是白奶奶生前最后一段影像。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副耳坠,正对着镜头笑。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这戏啊,唱的是人。人没了,戏还在。”
影院里很静,只有那一两句咳嗽声都没有。
放映到后半段,是去给爷爷上坟那场。
镜头里,陈小虎蹲在碑前,烧纸,倒酒。马修没有给任何特写,只是远远地拍着那个背影,还有周围呼啸的风声。
接着,画面切回了舞台。
那是《变脸》在北京演出的片段。
银幕上的爷爷——其实就是陈小虎,在台上完成了最后那个谢幕。他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后台的黑暗里。
就在那一瞬间,影院里突然有人鼓起了掌。
掌声从后排开始,迅速蔓延到前排。虽然银幕上还在放着电影,但观众已经忍不住了。那是给电影里的人鼓掌,也是给那份看不见的敬意鼓掌。
等到电影最后一片字幕放完,灯光亮起。
陈小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影院的人都站了起来。
这回不是礼貌性的起立,那是真真正正的致敬。掌声像暴雨一样,甚至比在北京剧场里还要热烈。
马修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拿稿子,就站在那,用法语飞快地说了一通。
旁边的翻译赶紧翻:“马修导演说,这是一部很小的电影,拍的是很远的一群人。但他觉得,这就是电影存在的意义。他把这群把戏当命的人带到了巴黎,希望大家能看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这样活着。”
说完,马修冲台下招了招手:“请陈小虎先生上台。”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脸上,有点烫。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那些蓝眼睛、灰眼睛里,此刻都写着同一个词:尊重。
“谢谢。”陈小虎凑近话筒,先用生硬的法语说了句“Merci”,然后换回了中文。
“我爷爷常说一句话,戏比天大,戏比命大。”陈小虎的声音有点哑,但在安静的影院里听得真切,“以前我不懂,觉得这就是个混饭吃的行当。后来爷爷走了,我也老了点,拍了这个电影,到了这儿,我才真信了这句话。”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台下的萧萧和张铁头。
“谢谢马修,谢谢大家。这电影演完了,但我们的戏还没完。只要有人看,我们就一直唱下去。”
全场又是掌声雷动。
散场的时候,大伙儿从影院里走出来,外面的风有点凉。
陈小虎正跟萧萧说着话,忽然看见影院门口的路灯下,站着个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着件黑大衣,手里拄着根拐杖。她看见陈小虎出来,没走,反而迎了两步。
马修正要介绍,老太太摆了摆手,看着陈小虎,用那种非常生硬、一字一顿的中文说:
“你爷爷……唱得好。”
陈小虎愣住了。
老太太喘了口气,接着说:“我听不懂词,但我看懂了。那个背影……真的美。我想去中国,去你们县城,看你们唱戏。”
陈小虎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却真诚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像戏台上那样,恭恭敬敬地,给老太太鞠了一躬。
“您来,我们给您唱最好的座儿。”陈小虎抬起头,认真地说。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展开了,像是一朵晚开的花。
回酒店的路上,车窗外的巴黎夜景流光溢彩。
陈小虎没看窗外,他一直看着手里那张被捏皱了的电影票根。上面印着的时间地点,还有那四个汉字,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爷爷好像真的没走。
这老头儿倔了一辈子,这会儿正坐在巴黎的夜色里,陪着他们这群后辈,看这一世的繁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