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落地县城,那感觉就像是从云端一下子踩进了泥地里。
没有红地毯,没有闪光灯,只有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中巴车,吭哧吭哧地把他们拉回了传承学校门口。
行李还没收拾利索,陈小虎就揣着那张从马修那拷贝来的光盘,直奔县文化馆。
“老周,借个投影仪,再借块大幕布。”陈小虎也不客气,进门就冲着馆长喊,“今晚我要用。”
老周正捧着茶杯看报纸,吓了一跳:“借啥?投影仪?那可是公家的贵重玩意儿,你要干啥?”
“放电影。”陈小虎把光盘往桌上一拍,“放给街坊邻居看。咱们永庆班自己的电影。”
老周一听来了劲,把茶杯一搁:“行!这事儿支持。咱们县剧团上了国际大银幕,这是露脸的事儿。设备我给你调最好的,幕布我也给你找!”
天还没黑透,旧剧场门口那块空地上就热闹起来了。
两张长条凳一拼,投影仪架在上面,正对着挂在剧场外墙上的白幕布。这幕布是老周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有点陈年发黄,但在灯光下一打,倒也亮堂。
消息是张铁头放出去的。他拿着个大喇叭,在县城这头喊到那头:“都来看啊!永庆班拍电影啦!法国回来的大导演拍的!就在剧场门口,免费看!”
这一嗓子管了用。
吃过晚饭,街坊邻居们拎着小板凳,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有的手里还牵着狗,有的怀里抱着没断奶的娃娃。
“哟,小虎啊,这电影里演的是谁啊?”隔壁卖卤肉的王婶挤在前排,探头探脑地问。
陈小虎正调试设备,听了这话,笑了笑:“演的是咱们自己,演的是咱们这老街坊。”
“演我们?”王婶乐了,“那得看看,我那两嗓子是不是也录进去了。”
灯光一暗,投影仪的光束“唰”地一下打在幕布上。
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屏幕上先是黑屏,接着跳出了四个大字——《戏比命大》。字是白色的,看着特别扎眼。
紧接着,画面一动。
那是县城的老城墙根,镜头摇摇晃晃地往前推。镜头里,几个老头正蹲在墙根下下棋,还有个提着鸟笼子的老爷子正冲着鸟吹口哨。
“哎哟!那是老张头!”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这不是前两天还在跟咱抢棋盘的那个嘛!”
大伙儿轰地笑了。笑声里带着股亲切劲儿,好像看的不是电影,是看隔壁邻居家发生的趣事。
电影继续放着。
镜头切到了传承学校。清晨的练功房,孩子们在压腿,在喊嗓子。陈小虎在银幕上走来走去,手里拿着藤条,一脸严肃。
豆豆坐在人群里,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银幕上的自己,回头冲小伙伴显摆:“看!那个是我!我也上电影了!”
旁边的大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行行行,你出息了。”
电影放了一半,气氛慢慢变了。
画面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爷爷。
那是马修拍的素材剪辑出来的。爷爷穿着那件旧戏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捻着那串佛珠。风吹动他的白头发,他眯着眼,望着远处。
银幕里,爷爷忽然转过头,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很慈祥。
现场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在嗑瓜子的声音停了,蒲扇也不摇了。
那个平时最爱贫嘴的王婶,忽然吸了吸鼻子,把头低了下去。
画面转到爷爷去世那一段。
没有哭天抢地,只有那个背影,那个缓缓走进后台黑暗里的背影。
幕布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那个背影在幕布上晃动了一下,显得有些飘忽,像是要走进风里去。
前排的角落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陈小虎站在人群最后面,靠在剧场的外墙上,没敢去看幕布。他知道那是爷爷,那是这帮老街坊看着过了一辈子的老班主。
电影放完了。
屏幕上打出两个字——“剧终”。
投影仪的光还亮着,照得幕布上一片白。
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
过了好半晌,坐在最前面一直没动静的张大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张大爷是县城里的老戏迷,跟爷爷是一辈儿的交情,耳朵早背了,平时说话得靠喊。
他扶了扶膝盖,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对着那块还在飘动的幕布,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陈班主,”张大爷嗓音有点哑,但字字清楚,“你看到了吧?你这班子,没散。那洋人把你的戏都拍到天上去了。你放心走吧。”
这一躬鞠完,周围几个老太太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是啊,老陈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指不定高兴成啥样呢。”
陈小虎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这电影拍了,演了,拿了奖了,都不算完。
只有这帮看着戏班子长大的老街坊认了,这心里才算踏实。
“行了行了,大家都散了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陈小虎走过来,把投影仪关了。灯光一灭,周围的路灯显得昏黄温暖。
人群慢慢散去,大家伙儿路过陈小虎身边,都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冲他点个头,啥也不说,但这意思都在里头了。
陈小虎正在收拾线缆,衣角忽然被人扯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剧团里最小的那个学徒,叫小五。才六岁,刚进班子没俩月,平时练功最怕苦。
小五仰着头,一双大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老师。”小五拽着陈小虎的衣角不撒手。
“咋了?困了?”陈小虎问。
“不是。”小五摇摇头,指着那块已经变黑的幕布,“电影里那个会变脸的老爷爷,是你爷爷吗?”
陈小虎蹲下身,把那团乱糟糟的线缆放到地上:“对,那是师祖。”
“真厉害。”小五吸溜了一下鼻涕,“他那个脸变得真快。老师,我也想学那个。我也想变脸。”
陈小虎愣了一下。
这孩子平时练个踢腿都嫌累,今儿个居然主动要学变脸?
“学变脸可苦。”陈小虎盯着他的眼睛,“得练眼神,练手法,练得手抽筋。你受得了?”
小五抿着嘴,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受得了。我也要像师祖那样,把脸一变,把那些洋人都吓一跳。”
陈小虎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忽然觉得心里一热。
他伸出手,帮小五把歪掉的领口翻正。
“行。”陈小虎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听得真切,“明儿个早起,我教你第一招。咱这变脸,传男不传女……不,现在是传给有心的孩子。”
小五一听,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小牙。
“老师,那我明天能不跑圆场了吗?”
“想得美!”陈小虎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脑门上,“跑完圆场再教!去,帮我把那边的板凳搬回去。”
小五哎了一声,撒丫子就往那边跑,那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马驹。
陈小虎站起身,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空荡荡的幕布。
幕布还在风里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