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早起刷牙，对着镜子咧了嘴，漱口水咕噜噜一阵响。
吐掉嘴里的白沫，他抬头仔细瞅了瞅镜子里的那张脸。眼角的纹路深了点，鬓角那块儿不知啥时候冒出来几根白头发，乍一看挺扎眼。
他伸手扒拉了两下，没拔。
“这一晃，十年都过去了。”
陈小虎嘟囔了一句，把毛巾往脸上一抹，那股子粗糙的布料擦在脸上，带着股实实在在的劲头。
今儿个是传承学校的大日子——建校十周年。
早上一开校门，那动静就不一样。平时这门口就是练功的场子，今儿个愣是让一大帮子人给围了个半圆。
都是回来“探亲”的。
当年第一批招进来的那四十个娃娃，现在一个个都拔节长高了。有的留在了团里成了骨干，有的考去了省城、北京的大剧团，还有的虽然转了行，但今儿个都穿得整整齐齐地回来了。
“师父！”
一个穿着夹克的小伙子大老远就喊，手里还提溜着两盒茶叶。
陈小虎定睛一看，乐了。那是豆豆。当年的小胖墩现在瘦高了，就是那双眼还是那么大。
“豆豆？你小子不是在广州那边发展嘛，咋回来了？”
“十周年啊，天大的事儿，我敢不回？”豆豆把茶叶往陈小虎手里一塞，顺手给陈小虎揉了揉肩膀，“师父，您这肩膀咋这么硬啊，我都给您揉不开。”
“少来这套。”陈小虎拍开他的手，“回去把戏服换上，今儿个你可是要上台的。”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
何雪梅正指挥着几个女学生摆桌子。她现在稳重多了，是学校的骨干教师，带了整整三届学生。她那股子严谨劲儿，跟当年的老班主任似的。
“那个谁，把果盘摆正了。对，那个苹果往中间放放。”何雪梅嗓门亮，透着股主心骨的范儿。
萧萧在另一边的练功房里。她正给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抠动作。
“手眼身法步，眼神！眼神要跟着指尖走！”萧萧拿着把折扇，轻轻点了点小姑娘的手腕，“我这水袖课是学校的招牌，你们要是练不好，砸的是我的牌子，也是永庆班的面子。”
那小姑娘咬着嘴唇，一遍遍地练，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
陈小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萧萧这几年教出了好苗子，有两个还是省戏曲学校抢着要的尖子生。这水袖功，算是扎扎实实地传下去了。
到了晌午，锣鼓点子一响，校庆演出正式开始。
台下坐满了人，有县里的领导，有老戏迷，更多的是那些看着孩子们长大的街坊邻居。张铁头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那把扇子早不摇了，人有些老态，背也驼了，但这会儿眼睛瞪得溜圆，腰杆挺得笔直。
大幕拉开。
没请外面的角儿，全是自己人。
先是何雪梅带着她的学生，一水儿的青衣，唱的是《白蛇传》里的一段。嗓子亮，身段正，台底下叫好声一片。
接着是萧萧的水袖班，一排粉色的身影，长袖翻飞，那是真好看，像云彩飘在台上。
压轴的，是四代同台。
张铁头被人搀着上台，唱了个老生。陈小虎站在他旁边，演个中年武生。再后面，是豆豆他们这一批出师的青年演员。
最后面，还站着个小不点。
那是刚入门半年的新学徒，才六岁。脸上画着个大花脸，手里拿着把比他还高的道具枪，奶声奶气地跟着比划。
“哈！”小不点喊了一声，嗓音带着点童音的尖细，听着跟唱儿歌似的。
台下轰地笑了，全是善意的笑声。
“这小玩意儿，有点意思。”
“你看他那眼神，跟当年的小虎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叫传承，传承懂不懂？”
演出完，谢幕。
陈小虎站在台口，看着底下那一排排熟悉的脸。有老的，有少的，有当年的孩子，现在的青年。
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十五岁那年。那时候他第一次进剧团，看着爷爷在台上演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心里头那个羡慕，那个痒。
现在，轮到他在台上站桩了。
台下的掌声很响，把陈小虎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看见豆豆站在侧幕边，眼圈红红的，正使劲拍巴掌。看见何雪梅在后台门口，笑着冲他点头。看见萧萧正给那个小不点擦汗，那动作，跟当年白奶奶给她擦汗一模一样。
这一圈人，这一圈戏，就像是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但比原点更大、更圆了。
散场后，大伙儿都去后台卸妆。
陈小虎没急着卸，他一个人在台上溜达。把那些凌乱的道具归置归置，把地上的胶带撕一撕。
忙活完，他慢慢踱步到了后台最里头。
那是爷爷生前最爱坐的地方，墙上挂着个旧木盒。
陈小虎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副脸谱。
那是爷爷当年亲手画的，一张张飞的脸谱。笔锋勾得那叫一个利索，黑白红三色，透着股子英雄气。
这么多年了，这脸谱的颜色一点没变，反倒因为时间久了，透着股温润的光。
陈小虎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那脸谱的眉眼处。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种隔着岁月的触碰。指腹下是粗糙的纸面，心里头却是滚烫的过往。
“爷。”陈小虎低声说了一句，“十年了。您看，这戏班子，没散。”
墙上那张脸谱静静地看着他，两道黑色的眉毛挑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点头。
陈小虎在那站了良久，直到外头张铁头喊了一嗓子：“小虎！卸妆吃饭去！我都饿了！”
“来了！”
陈小虎应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把木盒盖好。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后台，脚步踩在陈旧的地板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