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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何雪梅出师**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10 2026-08-03 15:20:08

校庆过后的第三天,何雪梅来了。

她没带东西,就带了张嘴。

陈小虎正坐在院子里给那把破京胡调弦,松香蹭了一手。何雪梅站在他跟前,也没喊报告,也没磨叽,直接开口:“师父,十年了。我想出师了,您考考我吧。”

陈小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何雪梅。这丫头刚进班那会儿,还是个倔得像驴犊子的小姑娘,动不动就跟人吵架。现在呢,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眼神沉稳,站姿笔挺,那股子青涩劲儿早磨没了。

“出师?”陈小虎把京胡往桌上一放,“这事儿不急。你这几年带学生带得不错,基本功也扎实,但这‘出师’两个字,不是你说行就行的。”

“我知道。”何雪梅点点头,“所以我才来求考。”

陈小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是种带着点沧桑的笑:“行,既然你要考,我就考你。不过我不考你唱,也不考你翻跟头。”

他指了指后面那栋小楼:“去档案室。”

何雪梅一愣:“档案室?”

“对。那儿有几箱子旧东西,你进去看。看完了,再来找我。”陈小虎说完,重新拿起京胡,吱吱呀呀地拉了个过门,再没理她。

何雪梅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档案室在学校后楼最里面一间,平时很少有人进。里面没窗户,就一扇排气扇呼呼地转,常年一股子霉味儿和旧纸张的味道。

门一推开,灰尘扑面而来。

何雪梅把灯绳一拉,“啪”的一声,昏黄的灯泡亮了。

屋里摆着几个大铁皮柜子,还有那种老式的木头架子。上头堆满了发黄的笔记本、散落的照片、甚至还有几件没洗就收起来的旧戏服。

那是永庆班几十年的家底。

陈小虎没说要看哪一本,也没说要待多久。何雪梅也没问。她找了把折叠椅,坐下,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笔记。

封皮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上头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学艺录。

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但有点潦草。那是师祖——也就是陈小虎爷爷年轻时候记的。

“1958年冬,进城。今日练功三小时,腿疼。师父说,戏是苦虫,不吃苦不行。”

何雪梅看着看着,眉头就锁紧了。

这哪里是笔记,这分明是一个戏班子的血泪史。

第一天的上午,她看完了那本《学艺录》。中午饭是萧萧送来的,她也没抬头,胡乱扒拉了两口,接着看。

到了晚上,她翻到了一摞手稿。那是关于变脸技法的口述。

有些纸已经脆了,稍微一用力就能碎个角。上头画着手势,画着脸谱的线条,旁边密密麻麻全是批注。那是几代人一点点抠出来的门道。

“变脸,变的不是脸,是心。心到了,脸就变了。”

何雪梅看着那行字,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第二天,她看那一箱子照片。

照片里的人,有的还在,有的已经走了。有白奶奶年轻时候的剧照,眼神灵动;有张铁头年轻时候练功的样子,一身腱子肉;还有陈小虎小时候,挂着眼泪压腿的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起。何雪梅一张张地翻,像是摸着时光的骨架。

到了第三天下午,何雪梅才推开门走出来。

外面的日头有点刺眼。她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萧萧正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她,吓了一跳:“雪梅?你这是咋了?眼睛咋红成这样?”

何雪梅眼圈确实红,像是熬了大夜,但眼神却比进去前更亮了。她没顾上回答萧萧,径直去了陈小虎的办公室。

陈小虎正在喝茶,看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看完了?”

“看完了。”何雪梅声音有点哑。

“看出了个啥?”陈小虎问。

何雪梅站在桌前,手贴在裤缝边,轻声说:“师父,以前我觉得这戏就是唱出来的。看了那些笔记,我才知道,这戏是命换来的。师祖的手记,爷爷的批注,还有咱们这一百年的磕磕绊绊。”

她抬起头,看着陈小虎:“我知道这行字有多重了。”

陈小虎没说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从最里头拿出了一个红布包着的盒子。

盒子是檀木的,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陈小虎用袖子擦了擦,转过身,把盒子递到何雪梅面前。

“打开看看。”

何雪梅双手接过,轻轻掀开盖子。

里头躺着一本线装的书,封面深蓝,上头烫金写着几个大字:《变脸心诀》。那是全本。

陈小虎看着那本书,眼神有点飘忽:“这是我爷爷临走前整理出来的。后来我也加了点东西进去。这十几年,一直压在箱底。我想着,只有等到那个能明白它分量的人出现,才能把它交出去。”

他看着何雪梅:“今儿个,我看你是那个人。”

何雪梅捧着盒子,手有点沉。她没急着拿书,而是先冲着陈小虎鞠了一躬。

“师父,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屁。”陈小虎摆摆手,“一本书,放在那就是废纸。只有人看了,人记了,人传了,它才是宝。从今天起,你就是心诀的传人。往后教给谁、怎么教、教到哪一步,你自己拿主意。不用再问我了。”

何雪梅咬了咬嘴唇,端着盒子,转身走向正厅。

正厅里供着师祖和爷爷的牌位。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往上冒。

何雪梅走到蒲团前,把盒子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磕得很实,额头碰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她站起身,把那本心诀取出来,紧紧地贴在心口,然后转身,腰板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陈小虎站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

传承学校里没动静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小虎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照着桌上那本旧日记。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钢笔,拔开笔帽。

他想了想,写道:

“今天,心诀传给雪梅了。爷爷,她是第三个拿到全本的人。这十年没白忙活,这戏啊,断不了了。我也该松口气了。”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插进笔帽,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他站起身,关了灯,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陷入一片黑暗。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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