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雪梅出师的事儿就像块石头落了地,陈小虎心里的那股劲儿还没松完,萧萧又找上门来了。
这天晌午,大伙都在食堂排队打饭。陈小虎刚端着一碗杂酱面找了个空位坐下,萧萧端着餐盘就凑了过来。餐盘里清清亮亮的,全是素的。
“小虎哥。”萧萧把筷子一抽,也不绕弯子,“我也想干件事儿。”
陈小虎吸溜了一口面条,抬头看她:“啥事儿?你要把水袖课也改成全天的?那我可告诉你,娃儿们受不了。”
“不是。”萧萧摇摇头,眼神有些亮,“我想去邻县。”
“邻县?”陈小虎停下嚼面的动作,“去那干啥?”
“办个分校。”萧萧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咱们这儿的地方小,满打满算也就招那么些人。邻县离这儿三十里地,那是个人口大县,还没正经教水袖的地方。我想把白奶奶那套‘水袖十二式’传过去,让更多想学的丫头能有个去处。”
陈小虎没急着说话,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又喝了口面汤。
“想好了?”陈小虎问,“那边人生地不熟的,租房子、招生、上课,那是得操心的。你还得两头跑,累得慌。”
“我想好了。”萧萧笑了笑,把餐盘里的一块豆腐夹起来,“咱们永庆班,以前讲究个‘传男不传女’,那是老黄历了。白奶奶走之前跟我说过,水袖是女人的命,这东西不能断在咱们手里。水袖是咱们班的半边天,该传出去。”
陈小虎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咧嘴笑了:“行。你要是有这心,我就支持。要钱还是要人?”
“不用钱,也不用新人。”萧萧说,“我自己去就行。弄个小场子,先带几个学生。”
“那敢情好。”陈小虎把碗一推,“赶紧吃,吃饱了去办事。”
说干就干,萧萧是个急性子。
没出一个礼拜,邻县那边就有了信儿。萧萧在那边老城区找了个废弃的幼儿园教室,租金不贵,就是稍微有些破。
挂牌子那天,还是陈小虎开车送过去的。
那块牌子上写着七个字:“永庆班水袖分校”。牌子不大,木头的,挂在门口那棵老歪脖子树上,看着挺顺眼。
招生那天,来的人不少。
邻县这地方,以前没这路数。听说县城里的永庆班来人开课,好多家长领着闺女来看热闹。最后定下来,第一批收了二十个丫头。
小的六七岁,大的也就是十几岁。
上课第一天,萧萧没急着教动作。
她把那二十个丫头领进教室,墙上贴着几张白奶奶当年演出的旧海报。海报上,白奶奶那水袖一甩,简直要飞出纸面去。
“都看好了?”萧萧站在前头,一身练功服,腰里扎着带子,“这叫水袖。咱们学的,就是这‘水袖十二式’。这是白奶奶传下来的,也是咱们永庆班的根。”
底下的丫头们叽叽喳喳,眼里全是好奇。
“老师,这袖子咋这么长啊?”
“这甩出去还能收回来吗?”
萧萧没嫌烦,把手里的水袖一抖,“哗啦”一声,那白练就像蛇一样钻了回来。
“这就是功夫。”萧萧说,“今天咱们先学第一招,抖袖。”
教课的日子那是真累。
这二十个丫头,以前没怎么练过基本功,手软得跟面条似的。萧萧得一个个纠正,有时候还得手把手地教。
“手腕用力,不是胳膊用力!对,就是这儿,这股劲儿要顺下去!”
有个叫小琴的丫头,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站在后排,不敢往前挤。
萧萧走过去,看她动作扭扭捏捏的,便蹲下身子,帮她把袖子理顺。
“咋了?不敢动?”萧萧问。
小琴低着头,小声说:“老师,我奶奶说,女孩子唱戏不好,以后嫁不出去。让我别来。”
萧萧愣了一下。
她看着小琴那双怯生生的眼睛,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这场景,她太熟悉了。当年她刚进永庆班的时候,也是这么怯生生的,也是被人说这行当不是正经路子。
萧萧站起身,拍了拍手,让大家都停下来。
“都听好了。”萧萧站在教室中间,声音提高了几分,“谁说女孩子不能唱戏?咱们唱的是戏,也是人。谁说女孩子就得躲在家里?你看我。”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这么唱过来的。我唱了十几年,拿了奖,还出了国。谁说这就没人要了?只要是本事,那是谁也抢不走的。”
小琴抬起头,看着萧萧。
“喜欢不?”萧萧问她。
小琴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喜欢。那袖子甩起来好看。”
“那就学。”萧萧笑了,“学好了,以后你也教别人。谁敢说咱们女孩子不行?”
教室里静了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笑。那帮丫头们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了点主心骨。
下了课,天都快黑了。
萧萧收拾好教具,锁了门。
有个丫头跑出来,冲她喊:“萧老师再见!”
萧萧摆摆手:“别叫老师,叫师姐。我也是学徒出身。”
“萧师姐再见!”
那丫头清脆地喊了一嗓子,背着书包跑了。
萧萧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师姐”两个字,听着比“老师”顺耳,那是一家人叫法。
这以后,萧萧就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
早上在县城这头带练功,下午骑车去邻县,晚上再回来。有时候赶上下雨,那路不好走,她也是披个雨衣硬蹬。
陈小虎看在眼里,没说啥,就是有时候会给她把自行车的链条上点油,或者把气打足点。
这一天晚上,邻县那边下课晚了点。
萧萧站在分校门口的老树下等车。末班车刚过去,她错过了,正琢磨着是不是走回去,或者找个小旅馆凑合一宿。
路灯昏黄,街面上人也没几个。
忽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街角转过来。
那是一辆老式的跨骑摩托车,排气管有点破,声音“突突突”的,听着有点吵,但在夜里听着挺实。
车在萧萧面前刹住。
陈小虎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长腿往地上一撑:“上车。”
萧萧一愣:“你咋来了?”
“我不来,你打算在这喂蚊子啊?”陈小虎把后面货架上的绳子解开,把一个厚外套递给她,“穿上,后座风大。”
萧萧接过外套,心里热乎乎的。她套上外套,跨上后座,手自然地抓住了陈小虎腰侧的衣服。
“坐稳了。”
摩托车又轰了一声,冲进了夜色里。
出了县城,路上没灯了。
只有头顶上的月亮挺亮,把前面的路照得发白。两边的树影黑乎乎的,风呼呼地刮过耳朵。
陈小虎骑得不快,稳稳当当的。
“那边的丫头们咋样?”陈小虎大声问,顶着风声。
“挺好的!”萧萧也大声回,“有几个苗子不错,肯吃苦!就是底子薄了点!”
“那就成!慢慢带!”
“嗯!”
车子拐了个弯,上了那条回传承学校的大路。
月光洒下来,把前面那个骑车的背影拉得很长,后座上萧萧的影子也斜着,两个影子在柏油路上叠在了一起,分不开。
萧萧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风也不冷了。
“小虎哥!”
“啊?”
“白奶奶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陈小虎没回头,只是把油门加了一点,车身猛地往前一窜。
“那是!她以前就嫌我不带女徒弟!现在好了,你替她收了一堆!”
萧萧笑了,把头轻轻靠在陈小虎的背上,看着两边倒退的树影。
车轮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