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回县城的末班车,总是晃晃悠悠的。
陈小虎蹲在车站门口的花坛边,手里捏着个早已熄灭的烟屁股,眼睛盯着拐角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这灯闪了半个月了,他说要修,一直没腾出手。
“来了。”
旁边小卖部的大爷喊了一声。
陈小虎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拍拍屁股上的土。远处,那辆破旧的中巴车“哼哧哼哧”地停了下来,车门一开,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
萧萧拎着个布包走在最后。她穿了件灰色的风衣,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脸上带着倦意,但眼神挺亮。
“走吧。”陈小虎迎上去,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今儿个咋晚了半个钟头?”
“那边的路不太好,车坏了一回。”萧萧笑了笑,脚步没停,“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陈小虎走在她外侧,挡着风,“刚蹲下抽了一根烟。”
两个人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这时候的县城,大半个人都睡了。街边的店铺大多上了板,只有几家卖夜宵的还亮着灯,飘出点卤肉和油烟味。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慢。步子迈得一样大,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合拍的声响。
这十几年,他们总这么走。以前是师父带着徒弟走,后来是师兄带着师妹走,现在,谁也说不清是啥关系,就像是左手摸右手,那是种长在骨头里的熟稔。
“分校那边的丫头,学了三成了吧?”陈小虎问。
“差不多。”萧萧把手缩进袖子里,“就是基本功太差,我得一点点给她们抠。小琴那孩子不错,那是真下苦功。”
“那就成。”陈小虎点了点头,“别太累,脖子那块儿还得注意。”
萧萧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萧萧在县城租的小屋楼下。
萧萧刚要掏钥匙,楼上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萧萧啊,回来啦?”
是萧萧的妈妈。她这段时间正好从成都过来住几天,说是看看女儿,其实是帮着收拾收拾屋子。
“妈,还没睡呢?”萧萧抬头应道。
“没呢,等你。”萧妈妈顿了顿,“你们俩,都上来一趟。我有东西要给你们。”
陈小虎愣了一下,看了眼萧萧。萧萧也是一脸茫然。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屋。
屋里没开大灯,就开了盏台灯。萧妈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个红布包。
“小虎,你也坐。”萧妈妈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陈小虎也没客气,搬了个凳子坐下:“阿姨,这么晚了,啥事啊?”
萧妈妈把红布包一层层揭开。里头是一对镯子。
镯子是老玉的,不是那种透亮的绿,是种发暗的青白,上头还带着点土沁,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是你姥姥留下的。”萧妈妈把镯子拿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当年她跟我说,这镯子是给闺女结婚用的。我那会儿忙着工作,也没顾上这些老理儿。今儿个,我想起来了。”
萧萧脸上一红:“妈,你这是干啥……”
“你听我说。”萧妈妈打断了她,把一只镯子递给萧萧,另一只递给了陈小虎,“你俩的事儿,妈不是瞎子。这么多年,风里雨里,你俩一块儿扛过来的。小虎这孩子,心正,人实诚,也能扛事。把萧萧交给他,我放心。”
陈小虎接过那只镯子,手里沉甸甸的。那玉贴在掌心,有点凉。
“阿姨,这……太贵重了。”
“贵重个啥?再贵重也就是块石头。”萧妈妈摆摆手,“这叫信物。既然在一块儿过了,就得有个讲究。这镯子,你俩一人一只,戴着。”
陈小虎看了一眼萧萧。萧萧低着头,把那只镯子往手腕上套,手腕细,镯子有点大,晃晃荡荡的。
陈小虎叹了口气,也把手伸过去,要把镯子套上。
他那手大,骨节粗,常年练功满是老茧。那镯子圈口有点小,卡在虎口那块儿,进不去也出不来。
萧萧噗嗤一声笑了:“你这手,跟蒲扇似的。”
她放下自己的手,凑过来,抓住陈小虎的手腕,用力把他的大拇指往下按,一点点把那镯子顺进去。
“忍着点疼啊。”萧萧轻声说。
陈小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镯子终于滑过了掌骨,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手腕上。
“好了。”萧萧松开手,抬起头看他。
“谢谢妈。”陈小虎这回叫得顺口了,冲着萧妈妈点了点头。
从萧萧屋里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陈小虎没急着回学校,而是转身去了旧剧场。
剧场没锁门,那是他们这帮人的老规矩,哪都能锁,这门不能锁。
两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里头黑漆漆的,只有舞台那边透进来点月光。
陈小虎走到舞台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两条长腿伸直了。
萧萧跟着坐在他旁边。
“你那镯子,别磕坏了。”萧萧看着陈小虎手腕上那块玉,“干活的时候小心点。”
“没事,我这皮糙肉厚的,磕不坏。”陈小虎把手腕晃了晃,镯子磕在骨头上“叮”的一声脆响。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擦脸用的旧手帕,缠在镯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死扣。
“这下行了。”陈小虎拍了拍手,“跟包扎似的,结实。”
萧萧看着他那副做派,忍不住笑:“哪有你这么戴玉的,人家都当宝贝供着。”
“戴手上就是用的,供那是给死人看的。”陈小虎靠在门框上,看着外头那轮月亮,“阿姨把东西给了,这心里就踏实了。等忙完这阵,咱们去趟成都,看看你妈,顺便给你姥姥上柱香。”
萧萧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有点凉,但靠着陈小虎这肩膀,那是真暖和。
“我姥姥当年也没等到这镯子戴上。”萧萧声音很轻,“她那会儿老说,等我长大了,给我找个唱戏的好婆家。后来她走得急,没见着。”
“今儿个不就见着了吗?”陈小虎低声说,“虽然我没啥大出息,但这唱戏的行当,我是干到底了。”
“你有出息。”萧萧说,“把永庆班带到今天,比谁都强。”
她顿了顿,把那只带着镯子的手,轻轻搭在陈小虎缠着布条的手腕上,两块玉在月光下碰在了一起。
“我姥姥没等到的事,我等到了。”萧萧闭上眼睛,“值了。”
陈小虎没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把萧萧的外套领子紧了紧。
第二天一大早。
传承学校的操场上,孩子们正在练功。
陈小虎背着手在旁边溜达,监督着那帮小兔崽子踢腿。
有个眼尖的孩子,一眼就瞅见了陈小虎手腕上缠着的那块花手帕。
“师父!您手咋了?受伤了?”孩子大惊小怪地喊了一嗓子。
一帮孩子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没伤。”陈小虎把手腕往身后一缩,“去,练你们的。”
“那缠着个手帕干啥?还是花色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笑,“是不是师姐送您的?”
陈小虎脸一黑,瞪了那帮孩子一眼:“懂个屁!这叫定心丸!”
“定心丸?”孩子们挠挠头,“那是啥?”
“就是……”陈小虎想了想,咧嘴一笑,“就是以后谁也不许惹你们师姐生气,这就是我的定心丸。”
孩子们听不懂,只管傻乐。
陈小虎把手腕抬起来,隔着那层布条,摸了摸底下的那块硬玉,嘴角挂着一丝笑,转身冲着正走过来的萧萧喊了一声:
“萧萧,那边的翻跟头还不齐,你去给抠一下!”
萧萧抱着教案,站在台阶上,远远地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
“知道了,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