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日子那天，陈小虎正磕着瓜子。
“酒店我就不去了。”陈小虎把瓜子皮往手里一吐，“那一桌子菜也就是个排场，咱们唱戏的，讲究个实在。就在剧场办，让戏台给咱们当个证婚人。”
萧萧正给他那件新做的长衫缝扣子，听了这话，手里的针线没停，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那就剧场，省下的钱还能给孩子们多做两身行头。”
日子定在深秋的一个晌午。
这一天，天公作美，日头暖洋洋的，风吹在脸上也不带寒意。
旧剧场门口，那张贴了十年的海报位子，今儿个换了个新样。红纸金字，上头写着：陈小虎、萧萧新婚之喜。
剧场里头，早就挤得满满当当。
没请什么婚庆公司，也没请司仪。整个场子，那是全团上下齐动手布置出来的。戏台两边的柱子上，缠着红绸，那是萧萧带着女学生们一圈圈绕上去的。台口挂着俩大红灯笼，也是张铁头亲自糊的，里头的烛火跳得欢实。
台下的观众席里，坐着的不是外人。
全是老街坊、老戏迷，还有那一帮子半大的孩子。
刘三爷今儿个穿得最体面，那件压箱底的中山装熨得笔挺，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没拿扇子，倒是抓着把瓜子，乐得合不拢嘴。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刘三爷跟旁边的人念叨，“唱戏的在台上成亲，这才是正经事！”
锣鼓点子还没响，人群里就全是笑声。
陈小虎站在后台，正理顺衣领。何雪梅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师父。”何雪梅把盒子递过去，“这是师姐让我拿来的。”
陈小虎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副耳坠，还有一副叠得整整齐齐的水袖。
那是白奶奶留下的遗物，也是萧萧姥姥留下的念想。
“师姐说，姥姥不在了，白奶奶也不在了。今儿个这大日子，得让长辈们在场。”何雪梅轻声说。
陈小虎点点头，把盒子合上：“拿上去，摆好。”
戏台上，正中间摆着两张太师椅。
椅子上没人，只放着那副耳坠和水袖。那是两位老人的位子。
旁边还空着个位子，那是留给爷爷陈德厚的，虽然没摆东西，但谁都心里有数。
“吉时到——！”
张铁头站在侧幕边，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他今儿个没干别的，就负责敲锣鼓。
“咚咚锵——！咚咚锵——！”
这锣鼓点子敲得那是真响，震得人耳膜都嗡嗡的。张铁头光着膀子，两只手抡着鼓槌，满头大汗，敲得格外卖力。
“李师傅！您听听！今儿个这鼓，我替您敲了！”张铁头一边敲一边喊，眼圈红红的，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在一片锣鼓声中，萧萧出来了。
她没穿婚纱，穿的是一身红的戏服，那是按照当年白奶奶成亲时的样式改的。头上戴着凤冠，盖头是红绸，手里捏着那方水袖。
陈小虎穿着长衫，胸前别着朵大红花，走到台口，伸手把萧萧牵了上来。
两个人站在戏台中央，对着台下的两张太师椅，还有那空着的位子。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台下的观众，也对着这方天地，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两人转过身，对着那两把椅子。萧萧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没出声，只是把头低得深深的。陈小虎站在旁边，腰板挺直，那躬鞠得实实在在。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站着。
陈小虎看着萧萧，萧萧看着陈小虎。
这十几年，从那个漏风的破戏台，到今天这满堂的红绸；从那个跟在屁股后面的小丫头，到今天这红妆的新娘。
两人弯下腰，碰了个头。
这一碰，比什么话都管用。
台下“轰”地一下笑了，掌声像炸了锅一样。
何雪梅在旁边一挥手，一帮早就憋不住的孩子们冲上台，手里捧着花瓣，对着两人就撒。
“师父威武！师姐漂亮！”
“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花瓣落了一身，红红绿绿的，衬着两人的红衣裳，那是真喜庆。
陈小虎拉着萧萧的手，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
台下安静下来。
陈小虎说：“今儿个，感谢各位街坊邻居，各位长辈来捧场。咱们是唱戏的，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今儿个这出戏，名字我想好了，就叫《百年好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萧萧，又看了一眼那两把椅子。
“唱戏的结婚，戏台就是礼堂。这台子底下埋着咱们的根，台上站着咱们的魂。只要这台子还在，咱们这日子，就能过得红红火火。”
“好！”
刘三爷带头喊了一声，把手里的瓜子撒向空中。
“好！”
全场人都跟着喊。
这声音，透过旧剧场的窗户，传到了外头的街道上，传到了那棵老歪脖子树底下，传得很远很远。
婚礼散场，天已经黑了。
大家伙儿吃饱喝足，闹腾够了，都各自散去回家。
剧场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两盏红灯笼还亮着，照着地上的花瓣。
陈小虎和萧萧回到传承学校。
推开门，排练厅里黑漆漆的。
陈小虎没开灯，借着外面的月光，走到那面墙跟前。
墙上，那个爷爷当年随手画下的脸谱，还在那儿看着。
陈小虎站在那儿，不说话。萧萧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爷爷看着呢。”萧萧轻声说。
陈小虎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点，想了想又放下了。
“爷。”陈小虎对着那墙说了一句，“您孙媳妇，娶回来了。这回，您该踏实了吧。”
墙上那张脸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慈祥，那嘴角勾着，像是在笑。
陈小虎转过身，走到旁边的桌子上，拿起那个装着耳坠和水袖的盒子。
“明儿个早起。”陈小虎把盒子抱在怀里，拍了拍，“咱们去趟坟上。给姥姥、白奶奶，还有李师傅，都看看。告诉他们，咱们都挺好。”
萧萧走过来，把手搭在盒子上。
“嗯。”萧萧点点头，“带点酒去。爷爷爱喝那个二锅头。”
陈小虎笑了，伸手拉了拉萧萧的手腕，那上面还戴着那只旧镯子。
“走，回屋歇着。明儿个还得早起练功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排练厅。
走到门口，萧萧回头看了一眼。
那墙上，那脸谱静静地守着这间屋子，守着这满屋子的汗水和回忆。
月光洒在排练厅的地板上，一片惨白。
门关上了。
陈小虎把门锁咔哒一声锁好，拽了拽衣领，两人并肩走进了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