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就像那老陈醋拌凉面,酸溜溜、辣乎乎,但吃着那叫一个顺口。
陈小虎没变多少,还是那一身练功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在学校里晃悠。只不过,手上多了那只缠着红绳的旧镯子。
“何雪梅,那档案柜的钥匙,你再给配一把,给萧萧留着。”陈小虎站在办公室门口,冲着里面喊。
何雪梅正低头改作业,头也不抬:“知道了师父。师娘那分校忙得脚不沾地,还有空来翻档案?”
“那也得留着。”陈小虎喝了口茶,“她是副校长,这钥匙得有。”
现在的永庆班传承学校,那是真上了轨道。
陈小虎这“校长”当得越来越有样儿。以前只管教戏,现在还得管后勤、管档案、甚至管食堂的大师傅做的菜咸不咸。
他把那一摞摞的旧戏本子,分门别类地装进了档案盒。哪年是哪年的教案,哪年是哪年的学生名册,摆得整整齐齐。
“这叫规矩。”陈小虎对那些新来的小学员说,“没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你们出去了,开班子,也得这么管。”
另一头,邻县那边也是风生水起。
萧萧那水袖分校,一开始就一个班,二十来个人。这半年下来,名气打出去了。
邻县的家长都听说,县城永庆班的师母亲自授课,那水袖舞起来像行云流水。姑娘们学了不仅能练气质,还能强身健体。
一下子,报名的人把门槛都踏破了。
萧萧没办法,把教室隔成了三个班。
上午一班,下午一班,晚上还有一班。
“老师,我这袖子老打结咋办?”一个小胖丫头急得脸通红。
萧萧走过去,耐着性子给她解开水袖:“手腕放松,别用蛮力。你看,像这样,轻轻一抖,它就开了。”
那丫头眨巴眼:“师姐,您这手真巧。”
萧萧笑了,现在这帮孩子都爱叫她师姐,听着亲切。
每个礼拜,萧萧都会回县城一趟。
一来是看看陈小虎,二来是拿点换洗衣服,三来,就是俩人的“碰头会”。
这天傍晚,两人坐在传承学校的食堂角落里。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回锅肉、炒豆角。
“邻县那边的房租,房东说要涨点。”萧萧把肉往陈小虎碗里夹,“不过咱们那三个班的学生也多了,学费刚好能顶上。”
陈小虎扒拉了一口饭:“那是人家看咱们生意好。要是涨得太离谱,就找我,我让县文化馆的人去说道说道。毕竟咱们现在是‘非遗示范’,不能随便让人欺负。”
“你也别老拿名头压人。”萧萧白了他一眼,“咱们踏踏实实教课就行。对了,下周那个小琴要来县城汇演,她们的《水袖舞》排得差不多了。”
“行。”陈小虎点点头,“我们这边的‘变脸班’也练了个新段子。到时候让他们一块儿练练,看能不能凑个戏。”
“凑戏?”萧萧来了兴趣,“咋凑?”
“变脸加水袖呗。”陈小虎嘿嘿一笑,“我这叫‘刚柔并济’。”
旁边正吃饭的张铁头听见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主意好!以前老班主在的时候,就爱搞这个。咱们这叫一家亲。”
正说着,刘三爷背着手溜达进来了。
一看这两人,刘三爷乐了:“哟,这两口子正开会呢?我说小虎啊,你们这日子过得,一个守着县城教变脸,一个跑去邻县教水袖,这是把永庆班给分家了啊?”
陈小虎赶紧站起来让座:“三爷,您这就外行了。这哪叫分家?这叫开枝散叶。”
他指了指食堂里那一帮正在打闹的孩子,又指了指窗外邻县的方向。
“您看,这边的根在县城,那边的枝在邻县。不管跑多远,这根都是一个。再说了,萧萧那边的丫头,过几天还得来咱们这儿串门演出呢。”
刘三爷一拍大腿:“好!分不了,分不了!一个班子,两个学校,这才叫传承!”
年底,天冷得紧。
县里却给永庆班送来个热乎物件。
一辆小轿车停在门口,文化局的领导笑呵呵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金灿灿的牌子。
“陈校长,萧老师,恭喜啊。”
领导把牌子递过来。
那牌子上写着几个大字:非遗传承示范户。
“全县就这一块,给你们家了。”领导握着陈小虎的手说,“两口子一起干传承,这精神头,值得大伙儿学。”
陈小虎接过牌子,沉甸甸的。
萧萧站在旁边,把手上的粉笔灰擦了擦,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嘴角往上翘了翘,眼角的细纹里都藏着笑意。
“咱家成示范户了。”萧萧轻声说了一句,转头看向陈小虎,“这下你可真成‘头户’了。”
陈小虎看着那牌子,又看了看萧萧。
“挂哪?”陈小虎问。
“就挂剧场门口吧。”萧萧说,“让进进出出的人都能看着。”
陈小虎点头,提着牌子就往门口走。
萧萧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个宽厚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一把还没改完的作业本。
门口,张铁头正指挥着孩子们挂红灯笼准备过年。一看见这牌子,张铁头嗓门立马上去了:“哎哟!示范户!咱们永庆班这名声,那是铁打的!”
陈小虎踩着凳子,把牌子挂正了。
风一吹,那牌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满院子的孩子,还有站在台阶上的萧萧。
“行了,都别愣着了。”陈小虎大手一挥,“小的们,练功!咱这示范户的牌子挂上了,那真功夫更得拿出来,别给这金字招牌抹黑!”
“是!”
孩子们一声吼,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萧萧站在那儿,把手里的作业本紧了紧,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屋。
